夜风从云海中吹来，卷起几片桃花瓣，飘过苏铭的肩头。
他站在桃花林深处。
自从议论结束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
月亮很亮，亮到可以在花瓣上看到清晰的纹路。
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
苏铭抬起手，将一片粘在袖口的花瓣拈下来。
花瓣很薄，薄到月光可以透过它，在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影子。
他想起之前模拟中，洛依依站在桃花树下对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笨蛋”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在笑，笑得像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花。
然后她就消失了，化作一枚金色的狐纹印记，落在他掌心里，滚烫得像烧红的铁。
苏铭闭上眼睛，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推开。
他不能想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他想起了另外一些事。
暴食跪下的背影，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嫉妒跪在战旗上的惨绿色的面孔。
还有玄机殿主峰最后那道金色的光柱。
...
苏铭睁开眼。
他不想模拟中的事情发生在现实。
现在，他已经没有模拟机会。
一切都没有机会再从新来过。
他身上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苏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灰色的光芒在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能感觉到它深处的那种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尽头呼唤它。
他收拢五指，将光芒攥灭在掌心。
“你没睡。”
洛依依的声音从桃树后面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里，靠在树干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剑没有出鞘，但她的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像握着一件习惯了的东西。
“睡不着。”苏铭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靠在桃树上的姿态，看似随意，但随时可以拔剑。
那是她在战场多年养成的本能。
洛依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苏铭的侧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疲惫一些。
那些在议事殿里压着的情绪，此刻全都浮到了面上。
“你在想那个暗红色身影。”
“我在想它到底是什么。”苏铭说。
“推演中我看到了它，但推演没有告诉我它的名字。”
“它悬浮在暴食身后，像一轮血色的月亮。暴食叫它主人。”
“一个大帝巅峰的存在叫别人主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暴食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洛依依的声音很轻。
“我们不知道那个层次叫什么，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有多少力量。”
“唯一知道的是，它想要你体内的虚无之力。”
苏铭沉默了片刻。
“推演中，七位大帝围攻玄机殿，但那个暗红色身影一次都没有出手。”
“它在通过七位大帝消耗我们，消耗我。”
“等我死了，虚无之力脱离掌控，它就可以直接获得。”
“那你的推演，有没有告诉你怎么阻止它？”
苏铭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桃花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推演只告诉我一件事，只要我活着，它就降临不了。”
“但是...”
“并没有告诉我怎么阻止这场必死结局”
洛依依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事，我们都在。”
她转身朝主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推演中看到我死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听到答案。
苏铭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少了小指的手。
推演中，她被欲望大帝的粉色光丝击中左肩，然后消失在了金色的光芒里。
“推演中，我看到了很多人的死。但那只是一个可能。现在它不再是唯一可能了。”
洛依依没有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走入了主殿侧门的阴影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苏铭独自站在月光下。
他抬起右手，灰色的虚无之力在掌心中凝聚。
它盘旋着，旋转着，像一颗微型的灰色星辰，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翻过手掌，让那团光芒缓缓消散。
他没有回主殿。
他走到瀑布边，在石台上坐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开始行动了，他需要理清思路。
万族不会来。
推演如此，现实也如此。
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但接受不等于认命，而是意味着他需要换一种方式去看待未来。
没有外援，就靠自己。
没有联盟，就自己撑起一座孤城。
没有退路，那就一直往前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苏铭睁开眼睛，晨光已经从东方的云层中透出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主殿。
......
三天后，苏铭派出了信使。
他站在主殿门口，看着那些金色的流光从玄机殿的护山大阵中射出。
朝混沌虚空的不同方向飞去，妖族、灵族、海族、魔族、石族、羽族，每一个方向都是一道流光。
流光在晨光中划出细长的金色弧线，像一支支被射出的箭矢。
每一道流光中都封着一枚玉简，每一枚玉简中都刻着一句几乎相同的话。
“诡异将有大举进攻。人族有难，望万族念及旧盟，共同御敌。”
洛依依站在他身后。
“他们不会来的。”
“我知道。”苏铭说。
“但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到底是因为害怕才不来，还是因为他们已经和诡异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铭转过身，看着她。
“推演中没有告诉我答案，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我需要自己确认。”
第一批信使在第七天开始陆续返回。
第一个回来的是去妖族的信使，他带回了妖族长老的口谕。
“妖族正在内乱，无暇分兵。”
苏铭将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有评价，继续等。
去灵族的信使在第九天回来：“灵族认为人族之事应自行解决。”
去海族的信使在第十一天回来：“海族不便干涉陆地事务。”
去石族的信使在第十三天回来：“石族将保持中立。”
苏铭将每一道回复都记下来。
他的手很稳，落笔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记录工作。
每一个记录都是一道被拒绝的求援，它们在他面前的纸上堆叠成沉默的山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