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的宣泄，而是一种执拗的、没完没了的浇灌，仿佛天空破了个永远也补不上的窟窿。
他们不知道河道的水涨到了何种程度，他们暂时也没心思思考这个话题。
车队在雨幕中已经行驶了三个小时。
对讲机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确认声。
“猛士正常。”
“悍马正常。”
“大巴正常。”
……
单调得像是重复的祷告。
涅磐内，全息屏幕上的车队轨迹平稳地延伸着。
十一辆车，十一个光点，在荒原的暴雨里连成一条微弱的生命线。
“前方十公里车队开始驶向高处，各车辆做好预警。”
或许是这里地势过低的缘故，傅骁剑决定冒一点险，即便那里的危险要比这里高上许多。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或者说，太过正常了。
在末世，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指挥官，前方八公里处，地势开始抬升。”正如傅骁剑所言。
在他们行驶一段距离后涅磐的提示声响起。
“通知车队，准备爬坡。”
“指令已传达。”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傅骁剑简短的回应：“各车注意，前方八公里开始上坡，保持动力，不要熄火。”
不多时，车队开始缓缓抬升。
雨幕中，原本平坦的荒原逐渐被高耸的山丘所取代。
路面变得湿滑，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大巴车内，烤肠和豆包已经看腻了窗外的雨景，缩在座位上百无聊赖。
卫夫子依旧盯着雨幕，肩头的两只甲虫安静得像两枚琥珀。
姜黎翻着书页，偶尔抬头看一眼车窗外的雨幕，又低头继续阅读。
李建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隐没的道路，心中说不出的焦躁。
“指挥官，检测到后方水文异常。”
涅磐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全息屏幕上，车队刚刚离开的荒原上，一个巨大的红色光斑正在急速扩张。
“根据波形分析——是洪水。”
许肆瞳孔骤缩。
上游。
那条他亲手复活的河？
“通告车队，全速前进！洪水来了！”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已经炸开傅骁剑的厉喝：“所有车辆，油门踩到底！往高处冲！”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十一辆车如同受惊的兽群，在暴雨中疯狂加速。
不过，洪水几乎是擦着车队的边缘将荒原上的一切全都吞没。
此时的荒原似乎成为了新的河道。
洪水吞没荒原的速度比车队所有人想象的更快。
那些他们刚刚驶过的枯草地、那些低洼处的龟裂土地，此刻全都在浑浊的洪流中消失不见。
翻滚的浪头裹挟着枯木、碎石和不知名的残骸，如同一头暴怒的巨兽，疯狂撕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涅磐，距离。”
“洪水前锋距车队尾部约七百米，水位上涨速度超过预估。预计八分钟后完全淹没当前低洼区域。”
七百米。
如果是垂直高度的话至少也有几十米。
在暴雨洪水中，这个距离可不算安全。
“各车汇报情况！”傅骁剑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带着压抑的紧迫。
“猛士正常！”
“悍马正常！”
“越野正常！”
“大巴正常！他娘的，这雨也太大了！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洪水追着跑！”
塔山粗豪地在对讲机里呼喊，却莫名让车队众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涅磐位于队尾，距离洪水最近，履带碾过湿滑的坡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洪水的上涨速度应该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
车队在暴雨中艰难爬升。
许肆视野中那片浑浊的洪流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从涅磐内部的影像看去，下方低洼处已经变成一片汪洋。
又过了十分钟。
车队终于驶上一片相对开阔的高地，也就是山丘所在的最高处。
到了这里便再也没路了，四周都是汪洋大泽。
只有一个高高的山头裸露其中。
山头上，所有的车辆都像是惊弓之鸟，全都不安地亮着大灯，目视山丘之下的洪流滚滚。
“原地休整。”傅骁剑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各车检查状况，有问题的立刻上报。”
车队陆续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后，暴雨砸在车顶的噼啪声重新占据了一切。
雨下得肆无忌惮。
不是倾盆，更像是一场宣泄，仿佛天空破了个永远也补不上的窟窿。
沉沉的天色之下，这场面让所有人都心中发紧。
这里的地势虽然高，但，眼下的洪流却仿佛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
任何信心在他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涅磐的全息屏幕上，那片代表洪水的红色光斑正在不停地扩张。它静静地盘踞在丘陵之下，将这座孤岛般的高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浑浊的水面在暴雨中翻涌，偶尔有枯木或不知名的残骸浮沉而过，像一群沉默的送葬者。
短短不过几个小时，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也太过恐怖。
仿佛这洪流随时都能将他们吞没。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连逃亡的道路都被阻隔了。
确切地说，他们现在就是一头头的待宰羔羊。
正在等待有兴趣的诡异上门挑选。
“指挥官，检测到您的心率处于偏高状态。”涅磐的声音在意念中响起。
“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或——”
“闭嘴。”
“……指令已接收。”
许肆揉了揉眉心。
即便冷静如他，心绪也难免起伏。
这片山丘并不高，面积也不大。
如果洪水持续上涨，他们最终会被逼到什么程度犹未可知。
到那时，车队几十号人莫非真的全都挤在他的磨盘里，再者车队的这些家当还能剩下多少？
更麻烦的是——
“指挥官，探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与此同时，许肆的星脉也早就捕捉到了异常。
即便小罗时时刻刻开着‘灵能屏障’，但车队现在也实在有些太显眼了。
许肆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用‘星幕’将车队遮盖起来。
现在不是和诡异硬碰硬的时候。
而且那些家伙在许肆星脉感知中似乎有些棘手。
水下有东西。
而且不止一个。
它们游弋的速度极快，在浑浊的洪水中划出清晰的轨迹，却始终没有靠近山丘。
不是没有发现车队，或许是在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
许肆眉头微皱。
“涅磐，能探测到水下诡异的数量和级别吗？”
“指挥官，水体对探测模块存在严重干扰。目前只能确认至少存在五头以上诡异，能量波动呈现明显伪装特性，无法精确定位。”
七头，许肆感知得更加清楚。
或者说至少七头。
惩罚之剑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战意。
“老许，你那边什么情况？”傅骁剑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声音压得很低。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
“水下有诡异，数量不少。暂时别动。”星幕之下，许肆也不确定这些家伙会不会感知不到他们主动离开。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平日里他们也没少碰到诡异，但是能让许肆都严阵以待的还真不多。
许肆的星瞳穿透雨幕，死死锁定着洪水中那些游弋的轨迹。
七道。
不，八道。
又有一道更庞大的能量波动从更深的水域缓缓上浮，加入那群游弋者的行列。
它们保持着距离，像狼群围猎时在外围游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或者等待更多的同伴。
或许距离足够远，系统并没有任何的提示。
“指挥官，水下能量反应剧增。”
许肆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浑浊的洪流，投向那片最大的阴影。
那身形竟和曾经遇到过的【蚩尾鲨鳄】有几分相似，只是体型更大。
可以看出，他们似乎是有意识地围绕着洪流中的山丘游荡。
或许，在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暴露在这些诡异的视野之中。
只是，车队在星幕中突然消失，让它们有所疑惑。
“这些家伙有点聪明啊。”
许肆心中低语。
而且，这些诡异的耐心也出奇地好。
他们没有贸然攻击，也没有贸然离去。
不过许肆却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星幕的消耗还是挺大的。
在血日被阻挡星锚无法全力输送序列能量的情况下，他的序列能量正在慢慢亏空。
虽然他还可以支撑两三个小时不在话下。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恐怕想要还手都做不到了。
或许他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不能再等了，陈沛，帮忙！”
八头。
一人四头就得。
只是当他冲出星幕笼罩的时候。
系统却是疯狂预警，而他也感到了头皮发麻。
【检测到5级诡异：鳄魍】
【特性：水域霸主、甲胄之躯、嗜血狂化、断尾重生】
【建议立刻远离！！！！】
在许肆想要出其不意，对其中一头4级诡异下手的时候。
他却是能感受到了一种强烈到窒息的危机感。
凭借直觉，他直接放弃了手中的星爆进攻，而是以一个极为刁钻的方式，朝右侧斜倒下去。
在其倒下的瞬间，一道如同刀芒的水剑直接从他刚才的腰线位置拦腰斜斩。
许肆看清了，那是【鳄魍】在一瞬间发动的扫尾。
快到了极致。
刚才许肆若是贪那一下的话，即便没有身死也是一个重伤。
在许肆和【鳄魍】交手的第一回合，一道如山岳般的狂潮直接将想要上岸的几头4级诡异给硬生生逼退。
从气势上来看，陈沛似乎比诡异还要更像诡异。
这就是序列4狂潮所带的表象吗？
而许肆此时也看清了那些诡异究竟是什么模样。
八头诡异，一头5级，其余竟然全都是4级。
而且他们的样子竟然全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体长均超过十数米，灰黑色的背甲如同远古巨兽的铠甲。
每一片鳞甲上都密布着狰狞的凸起，在暴雨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头颅下是如同深渊一般的巨口！
尤其是那条尾巴，如同后背砍刀一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从刚才的一击就可见端倪。
直接让许肆的先手化为乌有。
许肆心中快速盘算。
这家伙的体型虽然不如【噬水贪屠】那般夸张，但那股凝实的压迫感却更甚几分。
尤其是那“水域霸主”的特性，不难猜测，在这片汪洋之中，它的战力恐怕要翻倍，甚至翻数倍。
而许肆，恰恰失去了制空权的绝对优势。
暴雨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机动性，更是让他对水下的诡异丧失了主场优势。
更麻烦的是，其他七头四级诡异相互之间竟然还有配合。
而许肆则是没办法腾出手对付这么多4级诡异的，他对付5级诡异都有些勉强了。
眼前这群诡异的配置显然超出了许肆的预料。
“苏酥！一人一头！”暴雨中传出了塔山铿锵的兴奋声音。
在塔山高大的身影旁还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冲向许肆的方向。
他们的目标赫然是准备对许肆出手的那些4级诡异。
其中有塔山，有苏酥，有日向葵，也有林镇南，裴老爷子也紧随其中。
而许肆竟然在其中还发现了姜黎的身影。
“来啊！让爷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塔山在冲锋的同时，身形已经猛然暴涨，直接化作十数米高的巨人。
六条粗壮的触手如同钢鞭般甩出，狠狠抓向距离最近的那头四级诡异！
他最喜欢这种正面的硬碰硬的感觉。
即便一时陷入几头诡异的攻击，他的兴奋丝毫未减。
苏酥则华丽许多，全身金光闪烁，霸体加持之下。
一头诡异直接被其从塔山身上轰下，那是属于她的目标。
他们只是序列3，但面对4级诡异，却表现出了完全不弱于序列4的气势。
这直接将林镇南三个人给看傻了。
他见过序列战斗，也经历过和诡异的生死搏杀。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对“战斗”的认知。
如果用四个字形容的话，那就是悍不畏死。
而他和裴岫的战斗风格就有些相似了。
两人，一个骑士一个郎卫，都是用一个强化类型的攻击特性分别吸引了一头诡异的注意力。
瞬间将塔山身上的两头诡异的注意力给分散了。
再加之日向葵的骚扰，三个序列3竟然一时间钳制住了两头4级诡异。
而日向葵的战斗模式则更加夸张。
那把大伞就在战场上四处飞舞。
大伞之下，她的身影时隐时现。
如果是其他不重防御的诡异，恐怕还真的要被其洗刷。
远处战车里，焦娇也被日向葵的操作秀麻了。
其身形一闪一闪间，就像是跳舞的闪闪发光的仙女。
这么一个战斗力超强的女生应该和红毛更配吧！
战场之外，焦娇莫名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