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悬浮在猛虎车队营地上方,猩红色的星力在体表流转,将夜空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台“小火车”以及一个双眼冒着红光的‘机器人’。
那台小火车比他们最初见到时长了许多,现在由七八节奇特的车厢串联而成,每一节都被厚重的钢板包裹,表面焊接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像一条趴伏在河畔的钢铁蜈蚣。
车头的位置还保留着几分猛虎车队的标识,但已经被多次改装覆盖得面目全非。
“你们这是……全员机械化了?”许肆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以及他感知到的这个车队的奇特之处。
之前他们偶遇时还只是偶有机械义肢,但是他刚才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告诉他这个车队全都是机械人。
它们的外形或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就如眼前这个机械人一般,已经没有完整的血肉组织。
“嘿嘿,这不挺好吗?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诡异也闻不到味儿。”
“额还替他们保留了完整的意识,这在某种意义上算不算长生?”王阎华毫不在意。
他的变化更加干脆,他现在可以说是纯粹的魂体,肉体是一点没留。
许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末世车队求生方式多种多样,如今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不过他可以确定王阎华的序列至少是真的。
或许对于焦娇的灵魂真的有办法。
“你可以操控灵魂,是真的吗?”许肆直奔主题。
“那当然。”王阎华的车头灯闪了两下,像在眨眼睛。
“额现在是序列4——镇魂将,额还是序列1的时候就可以了!怎么?你要额帮什么忙?”
许肆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我现在有一具灵魂和一具肉身,你能否将她们重新融合?”这便是许肆此行的目的。
“死的?活的?”王阎华这话问出口,许肆就知道找对人了。
“有什么区别?”
“死的要废些功夫!”
“那活的呢?”
“活的也要废些功夫!”
“这主要得看灵魂完不完整,还有肉身完不完整?”看许肆面色铁青,王阎华又补充说道。
“肉身不完整也没关系,我让老富给你造一个完美的机械肉身,支持定制,如果是灵魂不完整,那就没办法了,即便装进肉身也无济于事。”
许肆的脑海中闪过焦娇的脸,闪过瘟疫之源占据她身体后发出的灿烂的笑容。
“灵魂完整。肉身……也已经被修复了。”
“哦?那就简单多了!”
王阎华的车头灯猛地亮了一下,顿时感兴趣起来,要知道这两个分开保存,无论保存哪一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知你有什么条件?”许肆还是想谈清楚价钱再论其他。
“不急,先让我看看你要恢复的肉身和灵魂如何,咱们才好谈价钱!”王阎华看好这次买卖。
就从许肆不远万里出现在这里,这个买卖就注定黄不了。
许肆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楼,又看了一眼空间斗篷。
焦娇的肉身已经被他转移到黑楼中,由挽留春亲自看管,而她的灵魂本也在黑楼之中。
许肆不知道怎么将他们该以何种方式取出来。
“肉身和灵魂现在不在我身上。”许肆说。
王阎华的车头灯闪了两下,像在翻白眼。
“那你说个锤子?”
“但你可以跟我去看。”
王阎华的喇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响,像是在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
“跟你去看?你知道额们离你那疙多远吗?万里之遥,额怎么给你去看?你不会是和额说笑吧?”
“不用你跑。”许肆说。
王阎华没听懂。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体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车内提取出来。
“诶诶诶——”王阎华的喇叭发出一连串惊慌的鸣叫,七八节车厢在空中剧烈晃动,像一条被抓住尾巴的蛇。
“你干嘛?你放额下来!老富!老富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哥小哥,有话好好说!”
富强民一直没说话,此时也坐不住了,不过从刚才许肆表现的武力来看,他们还真没有阻止的手段。
所以他也只能说些场面话了。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许肆只是想请他到黑楼里一游。
而当挽留春出现的时候,老富连缓和的话都不说了。
如果许肆还顾念人族情谊的话,那一个诡异就没这种心理负担了。
所以王阎华毫无波澜地就被挽留春的红绳绑进了黑楼里。
也许在这里面操作更加方便。
黑楼深处。
那片灰白色的虚无空间里,焦娇的灵魂安静地倚着窗户重复着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久的动作。
少女的面容恬静,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极了许肆记忆中最后见到她时的表情。
挽留春悬浮在一旁,赤着的脚悬停在虚无之上,雪白的裙摆在这片没有风的空间里轻轻翻飞。
她虽然对于灵魂有着约束能力,但远做不到将灵魂重新注入肉身。
王阎华此刻的状态有些狼狈。
他的魂体在进入黑楼之后便脱离了“小火车”的束缚,重新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隐约还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五官的细节已经不太分明,但整体的形态还算完整。
“这……这里是……”他的声音发飘,带着一种魂体特有的空洞回响。
“别废话,看看这灵魂是否可行。”挽留春的声音不大,但王阎华的魂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看似不经意地瞅了许肆一眼,当初将焦娇的灵魂保存下来正是一人一诡和平共存的起来。
如果焦娇的灵魂不能用,那……
王阎华也只能安心查看起来。
“是这小姑娘?真是可惜了?”王阎华没来由地说了一声,显然对焦娇还有些印象。
“什么意思?”许肆显然理解错了,毕竟王阎华说的可惜又是什么可惜?
“哈皮,我说错了,这灵魂很纯净,没问题!”焦娇的灵魂比王阎华想象中更加完整。
不是那种支离破碎、需要一片片拼凑的状态,而是一种近乎完整的、只是缺少了承载之物的存在形式。
那些灰白色的光雾在她体表缓缓流淌,像一件无形的襁褓,将她包裹其中,让她免于消散在漫长的等待中。
“肉身呢?”王阎华继续说道。
其实已经足够了,即便没有肉身,老富也可以手搓一台机械肉身。
挽留春明显松了一口气。
许肆的身影从虚无中走出。
他看了王阎华一眼,然后看向挽留春。
虚空中一座酒红色的木乃伊被挽留春用一根红绳轻轻拖出。
不用离得太近,王阎华便能感知到那具肉身是有活力的。
“灵魂完整,肉身……也完整。”王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难怪能够晋升序列8,果然是有些手段的。
“能不能做?”许肆直接问道。
“能做,但是有条件。”王阎华没有因为身处囹圄而放弃自己的原则。
如果能占据那头龙的肉身,他说不定就和许肆平起平坐,一举从序列4到高位序列不是梦。
许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着王阎华那道半透明的魂体,猩红色的星瞳里倒映着那片灰白色虚无空间中焦娇安静的灵魂,以及那具被瘟疫之源修复得完好如初的肉身。
“说。”尽管在黑楼中他可以对王阎华的灵魂体生杀予夺,但是他不想节外生枝。
王阎华的魂体微微震颤了一下,那双已经失去实体的眼睛此刻竟然冒着悠悠精光。
“额要一条龙。”
许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一条龙的肉身。”王阎华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不久我们车队碰到一条黑龙席卷天空,额只要它的肉身,额就能占据它,成为额的躯体。唯一的条件就是肉身完整!”
许肆眉头微皱,黑龙?
他之前就碰到过一条真正意义可称之为龙的黑龙。
莫非是冤家路窄?
如果是那条龙的话,他还真没十足的把握。
除非剑诡,挽留春和他一块出手。
挽留春赤着的脚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整个人飘到王阎华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面孔凑得很近,近到王阎华的魂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你一个序列4,还想占据龙躯?你就不怕被龙魂反噬?”
“那是额的事。”王阎华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飘,但语气已经硬了几分。
他对自己的序列有着十足的信心,尤其是他的灵魂完全脱离肉身以来,他对灵魂的认识更加深入。
许肆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猛虎车队营地那头改装得面目全非的“小火车”,想起富强民全身金属化的躯体,想起那些从车厢侧面伸出来的炮口和排列整齐的“机器人”。
这支车队能活到现在,靠的或许就是这种不择手段的生存方式。
“那头龙现在在哪儿?”
王阎华的两团光焰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你既然能找到我们的位置,找到那头龙的位置想必不是难事!”
王阎华确实还真不知道那头龙现在何处,碰到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关心他在哪里落脚的闲心。
许肆的眉头皱得更紧。
许肆意识出了黑楼。
接二连三使用星鉴,让他已经得心应手。
星鉴的特性被他催动到极致,以他为中心,血月的光芒成了他最好的侦察兵。
群山、荒原、干涸的河床、坍塌的城市废墟,所有被血月光芒覆盖的角落在他意识中次第展开,像一幅无边无际的、正在实时更新的地图。
他的感知越过无名河畔的猛虎车队营地,越过那些散落在荒原上的低阶诡异的灵能光团,一寸一寸地搜寻着那头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的踪迹。
黑龙。
如果真是当初他遭遇的那一头厄龙——
许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头厄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其体型如山,鳞片如墨,一爪便能抓爆一座山峰。
他喷吐的浓郁如烟的气息,也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它的深沉和暴虐,那种特有的高位生命的压迫感,比他遇到过的所有诡异给他的感觉都更强。
比他现在的自己呢?
许肆没有答案。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要试一试。
为了焦娇。
星鉴的感知范围不断扩大,从方圆百里到方圆千里,再到方圆数千里。
血月的光芒照到哪里,他的感知就能延伸到哪里。
终于,在东南方向,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群山深处,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深沉、暴虐、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
还真的是那头黑龙。
它似乎正在沉睡。
灵能波动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内敛,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表面平静,内部却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恐怖能量。
而许肆曾经对他造成的伤势,如今也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是它!
即便没有系统辅助,许肆也一眼确定这就是自己当初招惹的那头厄龙。
许肆睁开眼睛,接下来就是该商议怎么个章程了。
“找到了。”他说。
王阎华的魂体猛地一震,那两团光焰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在哪儿?”
“东南方向,约三千五百里。”许肆说。
王阎华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五百里。
放在以前,这距离够他跑上好几个月的,还要祈祷路上别碰到什么麻烦。
但对于眼前这个人——
他想起许肆从发出悬赏到出现在他营地上空,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
“你……你不会现在就要去吧?”王阎华的声音有些发飘。
“不急。”许肆说。
他低头看向王阎华的魂体,又看了一眼黑楼深处焦娇安静倚在窗边的灵魂。
“我需要你先把她的事处理好。”
王阎华沉默了片刻。
那两团光焰眼睛在许肆和焦娇的灵魂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是怕额跑路?我现在大概也算是你的阶下囚吧?”王阎华问。
“我是怕出意外。”许肆说。
“我都不怕出意外,你怕出意外?”王阎华自然不能轻易答应许肆,因为许肆反悔的代价实在太低了。
他前脚将焦娇的灵魂给安置好,许肆后脚就可以翻脸。
“她的灵魂和肉身保存得太久了。即便你说的都能做到,我也不想冒任何风险。”
王阎华的光焰眼睛闪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