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郑方舟在薪火之城住下了。
而他在薪火之城的所见所闻，通过青鸟通报给海底中枢的时候，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的，直接久久不能言语。
海底中枢的指挥大厅里，青鸟的光芒已经消散了整整一刻钟。
但那份沉默依然像一床厚重的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
他们不是对薪火之城的真实性持疑，他们是对自己的选择持疑，他们是对官方末世以来的选择持疑。
那道苍老的声音沉默了许久，像一尊被风干了千百年的石像，终于在某一刻发出了一声极为悠长、极为沉重的叹息。
“……三个月。”
“我们从末世到现在躲了快一年时间，他们却在地面上建了一座城。”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也忍不住开口：“方舟性子向来沉稳，会不会是太过夸大了？毕竟看到那棵树后情绪激荡，言语间带了感情色彩也是有的。”
“夸大？”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嘲讽。
“老周，你是亲眼看到那棵树了？还是亲自尝过那杯茶了？方舟的汇报清清楚楚‘世界树高耸入云，树下城池长宽逾三百丈，墙高约五十米，城内有学堂、农场、试验田等’——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怎么夸大？”
是啊！
都具体到米了，还能怎么夸大？
“这……”
“行了。”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论没有意义，只希望他这次在那多待几天，多了解一些才好。”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周，你整理一份前十序列的基地，看哪个距离薪火之城最近！”
“总长，您的意思是……”刚才被噎住的老人试探着问道。
“不可，序列前十的基地每一座都是我大夏的根基，暴露一座就有丧失的风险！”距离总长最近的一个老人顿时有些激动。
“老吴，稍安勿躁！即便是我也没有开启序列前十基地的权限，我想说的是，我们举国之力的觉醒难道还不如几个少年人吗？”总长目光巡视其余四位老人。
他确实有开启序列前十基地的想法，但是只有眼前几人全都同意方可，毕竟那是真正的最后家底。
“那也没必要动用序列前十的基地啊！012他们就可以啊！”老吴声音弱了一些，他知道他说的是废话。
序列前十的基地和其他基地有着天壤之别，里边保存的序列和资料都是文明最后的火种，甚至可以说每一个都是文明的备份。
“……”总长没有再说，他相信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
指挥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肩挑着国之重担，人族之未来，他们做任何决定都要小心翼翼。
……
与此同时，薪火之城。
郑方舟并不知道总指挥部那边的决策。
他已经在薪火之城住了三天，每一天的所见所闻都在刷新他对“末世生存”这件事的理解。
这三天里，他跟着城内居民将所有的事情都亲手过了一遍，去种植园亲手种植收获，去农场喂养鸡鸭，去狩猎队参与外围狩猎，去学堂给小家伙们讲海底的各种故事，甚至还亲自掌勺做了一整天的饭食。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局外人，他成了城池建设的参与者，成了末世里重获希望的幸存者，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员。
郑方舟在薪火之城住下的第四天，他起得比谁都早。
血日刚从东方的山脊线后露出小半张脸，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层薄薄的水彩，将世界树的翠绿染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他推开石屋的门，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润，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末世之前某个寻常的早晨。
他怔怔望着天空，他许久没有这么有干劲了，即便是喂养鸡鸭他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在薪火之城，他整个人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郑大哥，这么早？”傅骁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郑方舟回头，看见傅骁剑正沿着石板路走过来。
“今天可是该到城主府帮我处理公务了！”这也是傅骁剑这么早过来迎他的原因。
郑方舟浅笑，看着爽朗的傅骁剑，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也一并吐了出来。
“傅城主。”他说。
“叫我傅骁剑就行。”傅骁剑一愣，他知道有些正事总是要谈的。
“傅兄。”郑方舟没有直呼傅骁剑的名字，而是兄弟相称，这是对薪火之城这份成就的尊重，对所有人努力的尊重。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我。”
“你问。”
郑方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棵几乎撑开天地的巨树上。
“你们……真的不怕吗？”
傅骁剑神色一顿。
“怕什么？”
“怕这一切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他没有选择隐晦地表达，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直白。
因为末世以来他见证了一座座城市的死亡和悲鸣，他怕眼前的一切都会如往昔那般。
他怕这片农田明天就会重新变成荒土，他更怕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到头来都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傅骁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了郑方舟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
“我们不怕失败，只怕没有重建的勇气。“他说。
其实他在串联起车队之前便做好了一次次失败的准备，做好了死在迁徙途中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全员覆灭的准备。
但是现在还是给他做到了，还是给他们这群人做到了。
即便失败了又如何，他们之前一无所有，就不怕重新回到一无所有。
他怕吗？
他当然怕，城里的居民哪个不怕？
但，怕就不建薪火之城了吗？
怕就要一步步退缩忍让吗？
他从小接触过的道理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