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本以为,这扶苏和皇帝是合起伙来演自己的。
扶苏里面肯是穿了什么金丝软甲之类的防御性物件。
可是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竟然是一支弩箭。
这是一根被改造过的弩箭。
箭杆短了半截,尾羽也被削的只剩一点点。
这样的弩箭,射速更快,但是飞不远。
“这是我在身前的泥地里捡的。”
扶苏抓着弩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示着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当时,刺客的匕首掉落在地上,这支弩箭和韩信的佩剑算是同时而至。”
“我当时有所察觉,但并未在意,以为只是他们二人身上掉落的物件。”
“直到韩信说‘就算他不出手,我也会没事’的时候,我才想起,故而走前,我找到了这根弩箭。”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韩硕,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藏心底终于浮现出来的温柔。
“这是父皇黑冰台的制弩,在刺客拔刀的时候,就已经被瞄准了。”
扶苏把话说完,慢慢低下头,仔细的看着手里的弩箭。
韩硕张着嘴巴,他脑海里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着之前扶苏遇刺时的场景。
韩信的佩剑,这根看不清轨迹的弩箭……
也就是说,父皇确实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刺杀的戏码。
但是他也在暗中做足了准备。
起码,不是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父皇在拿扶苏的命当筹码。
可是,他为什么不辩解呢?为什么不解释呢?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看向嬴政。
嬴政也在看着他,不过依旧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扶苏像是看出了韩硕的疑问,他再次开口:“兄长,还记得北疆之行吗?”
“嗯?”
韩硕看向扶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北疆的事。
“你刚到北疆,告诉扶苏,父皇把我扔到这里,是为了历练我,磨砺我,而不是……放弃我。”
扶苏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声音有些颤抖。
“那时候的我,其实是不信的,谁会把自己的孩子,扔到如此苦寒的北疆去呢?”
“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父皇大抵是……不爱我的吧……”
他露出一抹苦笑,但很快就消失。
“我觉得,父皇是真的不要扶苏了,甚至连最后一面的告别,都没有。”
“后来,兄长也知道了,扶苏拼了命的在北疆想要做出点什么成绩,却适得其反。”
“每做一件事都在想,父皇是不是就能看到了?父皇会不会觉得我做的不好?”
“直到后来巡逻队出事,父皇紧急下诏让我们回去,我才明白……”
说到一半,扶苏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变化。
可是那浓浓的鼻音和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我才明白,父皇……一直都在关心扶苏,一直都在……”
韩硕愣在原地,他再次看向嬴政。
坐在御座之上的那个男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是仔细看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此刻已经死死的攥紧,轻微的颤抖着。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这辈子第一次。
在这咸阳殿,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地,听到了一个人的真心。
而这个人,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韩硕愣住,不是因为扶苏点明了事发时的情况让他震惊。
而是扶苏后面的话,让他感同身受。
他想到了小时候看书,上面描写的秦始皇嬴政,是一个暴君,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帝王。
仿佛在他的眼中,亲情爱情都是不存在的。
随着后来大家对秦始皇的误会解除,大家才发现,原来秦始皇,并不是书本上那个冷冰冰的人像。
而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坐在自己面前,有自己情绪,一个活生生的人。
同样,也是一位一直在关心自己儿子的父亲。
中式家庭的父爱大多如此。
父爱……如山重,却无声。
印象中自己父亲的脸庞和御座上那个男人渐渐重合模糊。
依旧是不苟言笑,依旧是刀子嘴豆腐心。
从古至今,父爱的方式,如此直接却又如此的内敛。
它甚至连变化一丝都不曾做到,却又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也许,这才是中式亲情让人着迷的地方吧。
想不到的时候,它一点都不会让你察觉。
可等到你察觉到的时候,它就跟洪水一样,狠狠地撞击包裹你的内心。
嬴政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缓缓松开,伸出来一下一下敲击在桌案上。
只不过那节奏,有点乱。
他想要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这位一扫六合的千古一帝,此刻竟有一种被人点破小心思的慌张。
“今日在田间,那匕首离我的胸膛仅有半寸不到,扶苏以为,真的要死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柄匕首,永远都不会刺进来,因为……有父皇在。”
扶苏再次抬起头,他的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强忍着,将脸倔强的仰起来。
不让泪水滑落。
“所以兄长,你不要再责怪父皇了,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扶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嬴政被扶苏那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
他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朕……为父怎么清楚当时的情景,不过……不过是巧合罢了。”
韩硕听到嬴政的话,当即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就连这找的“借口”都和自己的亲爹一般无二。
对,都是巧合,反正不是我特意安排的。
“你笑个屁!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听到韩硕的笑声,嬴政也有点绷不住了,他指着韩硕放着“狠厉”的话。
韩硕也不说话,只是笑着不停点头。
嬴政看着他这样,也是微微一笑,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真是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混蛋。”
李斯和王翦也是欣慰一笑,这父子俩的关系,好像从今天起,要变的不一样喽。
李斯下意识的点头附和皇帝。
却被嬴政抓到了漏洞:“李斯,你点什么头?罚你半年俸禄。”
李斯:“啊?”
“刚才那小子指着朕的鼻子骂,你作为丞相都不阻止的嘛?罚你你认不认?”
李斯:……
王翦偷笑。
“还有你,王老将军,很好笑嘛?也罚你半年俸禄!”
王翦和李斯都不笑了,其他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