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看都不看淳于越一眼,缓缓站起身来。
走到甲士身边,随手拿起一卷竹简。
“分封不可废,废则民无所依。郡县之制,乃裂土之刃也。”
李斯读完,这才看向淳于越。
淳于越的嘴唇已经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了。
可还没完,李斯将那竹简直接扔在地上,又拿起另一卷来。
“分封者,王道之本也;郡县者,霸道之末也。废王道之本,崇霸道之末,大秦之祚,其能久乎?”
“哗!”
李斯话音刚落,整个大殿内都嘈杂了起来。
这淳于越是想干什么?疯了不成?
你读也就读了,你特么还自己写批注?
你把自己当成皇帝了?这也是你一个博士能批判的事?
“啪”的一声,竹简又被扔在了地上。
李斯动作不停,脸色阴沉,又拿起一卷。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读到这里,李斯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的语气也变的有些冰冷:“上智下愚,不可移也。使贱人读书,则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等李斯读完,他猛的把竹简扔到淳于越的身前。
“淳于越!这就是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圣贤之言?”
李斯伸手指着淳于越,最后那段“人有十等”是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他自己就是那所谓“底层人”的布衣,慢慢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这种天生贵贱的理念和他法家“以功授爵,不别亲疏”针锋相对。
他不生气才是怪了。
更何况,李斯听这话,就好比听到有人当众嘲笑他的出身一样,还试图否定他一生奋斗的意义。
没当场拔剑,都算李斯修养很好了。
“你口中所传的圣人之道,就是束之高阁,只供贵胄子弟观瞻的特权嘛?告诉我!”
李斯猛地一扬手,将那甲士捧着的托盘打翻,上面的竹简“哗啦哗啦”的落在地上。
淳于越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臣……臣……只是收藏而已,并未有此想法啊陛下!”
“臣冤枉啊!”
淳于越“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
就在此时,韩硕突然站了起来,脸上还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他“劝”道:“哎,李丞相,淳于博士搞学问的,就算家中藏着些前朝的图册,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嘛。”
“啊?是是是,臣真的只是收藏,并无二心啊陛下!”
淳于越听到韩硕竟然会为他开解,虽然心中有疑惑,但是连忙顺着话往下说。
“公子说的……倒有些道理。”
而更让大家诧异的是李斯的态度。
都看的出来,刚才李斯是真的生气了。
现在呢?这火气一瞬间就消下去了?
“那个淳于博士啊,你家除了这些,还收录了多少?”
淳于越此刻脑子正宕机呢,听到韩硕的问题,下意识的回答了:“约七八十卷。”
“哇哦,这么多,都是原本?”
“额,部分是原本,部分是臣手录……”
淳于越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可韩硕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录的内容,也都是前朝旧制?”
“那自然不是。”淳于越嘴比脑子快,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承认全部都是。
“还有几卷是前朝宗法祭祀……”
他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眼神怪异的看向淳于越。
他自己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你……不是……”
韩硕突然冷笑一声:“呐呐呐,大家都听到了啊,淳于博士亲口承认了。”
“他不仅读前朝分封之制,还抄录前朝宗法之仪,淳于博士这是想复辟周天子啊!”
淳于越的脑子突然一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一个博士?想要复辟周天子?
呵呵,呵呵……
你想整死我,何必扣这么大的帽子呢?
复辟周天子都出来了,我……&*%¥¥%……!!!
淳于越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硕还没打算放过淳于越。
“淳于博士,你莫急。”
淳于越面如死灰的看了一眼韩硕,我还莫急?我急倒是有用呢!
“你的意思,是不是抄录这些东西,只是出于学问上的兴趣?”
淳于越眼睛一亮:“对对对!正是如此!”
“那淳于博士,还有没有别的呢?比如……郡县制的利弊考?”
淳于越着急替自己辩解,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臣一向不喜郡县制,怎会……”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
“嗷~”
韩硕一声夸张的叫喊,然后笑眯眯的拍了拍自己的手:“一向不喜郡县制!”
淳于越彻底瘫了。
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这小子纯粹就是为了搞自己的。
自己怎么还一遍一遍的上他的套呢?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淳于越,清白不分,私藏鼓吹旧典,你之罪,非在谋反,非在复辟,而在惑众。”
“依律当黜,念其劳苦,免死,夺博士之职,废为庶人,永不录用!”
“其藏旧典,一律上交移送抄录署。”
嬴政开口,算是给淳于越的政治生涯划上了句号。
淳于越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臣……草民,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当场就被脱了博士袍,一身素衣失魂落魄的被拖离了大殿。
看着淳于越被拖走,整个大殿内的大臣们纷纷噤声。
生怕在这个节点上触怒了皇帝。
韩硕和李斯重新回到座位上。
扶苏悄悄凑近:“兄长,你怎知淳于博士府上有旧典藏书的?”
韩硕嘴角一抽,你这话问的,我看历史书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那不能是李丞相自己察觉的?”
“得了吧兄长,就算李相知道,他也不会强闯私宅,这事儿九成九是兄长干的。”
李斯在边上听到了扶苏的话,转过头来,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就是这小子,闯完了才告诉自己的。
“好了,继续议新学宫一事。”
嬴政开口,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三道四了。
开玩笑,前一个都被扣上复辟周天子的帽子了。
现在再跳出来,鬼知道那位公子会扣上个什么帽子。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说。”
“说。”
“儿臣请旨,抄录署设禁书录,凡是以古非今,以旧非新,煽动复国等书册,一律禁止抄录流传。”
“各郡县世家,需将私藏旧典限期造册送交抄录署,然后……”
“皆尽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