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凡看着三人离开，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里屋。
手术室旁边的隔间更像个杂物间，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旧沙发，一个掉了漆的茶几，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王建国正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妈，没事，真没事，加班呢……嗯，过两天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赵小凡走过去，伸出手。
“手机给我。”
王建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消失了。
“哦……哦……好，大哥。”
他把手机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姿态恭敬得像在给领导递文件。对于赵小凡年龄明显比他小很多，他一口一口大哥喊着特别顺口。
而赵小凡对大哥这个称呼很满意，我比你们强当你们大哥怎么了，要知道在元阳界修士对他人的称呼无非就只有蝼蚁，道友，前辈。
赵小凡接过手机。
手机这东西他不是第一次见。打零工的时候，工友们人手一个，吃饭的时候刷，蹲坑的时候刷，连搬砖的间隙都要掏出来看一眼。他那时候在旁边看着，心里痒得不行。
那玩意儿能看视频，能听歌，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在元阳界，能做到这些的，至少是金丹期的法器。
这里的人，人手一个。
科技大道，果然有点意思。
现在他终于也有机会摸一摸这东西了。
赵小凡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这什么牌子？”他随口问了一句。
“苹果。”王建国回答，“iPhone，十四 Pro Max。”
赵小凡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苹果就苹果吧。元阳界还有一种灵果叫玉苹果呢，名字差不多，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方块，五颜六色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认得字。
穿过裂隙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中文就像被人用灌顶术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听说读写都没问题。但这些方方块块的图标，光看名字，他真的不知道哪个是干什么的。
他想起之前打零工时，工友们最常刷的是一个能看视频的APP，里面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在荒郊野外生火做饭，还有人什么都不干，就对着镜头聊天。
当时他在旁边瞄过几眼，觉得那些跳舞的小姐姐……确实挺好看的。
比宗门里那些整天板着脸，穿得严严实实的师姐师妹们好看多了。
“小王。”
王建国浑身一激灵：“在！”
“那个……能看人唱歌跳舞的，是哪个？”
王建国下意识地想说大哥你连这都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是什么人？古武高手！从小在山沟沟里跟着老师傅修炼，与世隔绝，没接触过手机太正常了。
他甚至在心里给赵小凡脑补了一个更完整的背景故事：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一间破庙，白发苍苍的老师傅，一个从小被带上去的孤儿，日复一日地练功，打坐，练功，打坐，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电都没有。到了十八岁，老师傅说你可以下山了，然后这个少年揣着一身武功和一颗比白纸还干净的心，走进了这个花花世界。
连手机都没接触过，可怜，太可怜了。
王建国看向赵小凡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同情。
“大哥，是这个。”他凑过去，点开一个图标的APP，“某音，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刷。”
屏幕一闪，直接打开了。
第一个视频，就是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
穿着一件黑色的……
赵小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姑娘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薄的，透透的……裙子？不对，不是裙子，太短了。上衣？也不对，上衣怎么只到大腿根？
他还没想明白这到底算什么衣服，那姑娘已经开始跳舞了。
音乐很响，节奏很快，那姑娘扭腰，摆胯，甩头发，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在屏幕里晃来晃去。
赵小凡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发亮。
宗门里的师姐师妹，穿的都是什么？宽袍大袖，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以下全是布料。夏天热得要命也不肯多露一寸皮肤，美其名曰修仙之人，当以清修为主，不可有世俗之态。
清修？
清修个屁！
看这姑娘跳得多好啊！多有活力！多好看。
赵小凡咽了口唾沫。
王建国站在一旁，看着赵小凡的表情变化，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大哥这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子满汉全席。
可怜，太可怜了。
他心里的同情又浓了几分。
赵小凡看得入迷，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结果戳到了评论区。
满屏的字，他大概扫了一眼：
“老婆！”“今天也是为姐姐疯狂的一天！”“这腿！这腿！这腿！”“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赵小凡皱了皱眉。
老婆？
这些人怎么管一个陌生姑娘叫老婆？
修仙界的规矩，道侣之间才能以夫君，娘子相称，那是很严肃的事情。这些人倒好，隔着屏幕看两眼就叫上了。
不成体统。
他退出了评论区，继续看。
系统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
又是一个姑娘。
这次不是跳舞的，是唱歌的。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面，唱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声音很温柔。
赵小凡的眼睛又亮了。
再划。
赵小凡的手越来越快，划得越来越熟练。
王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赵小凡从一个眼神发亮的新手，迅速进化成一个熟练的划屏选手，全程用了不到三分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怎么说？
大哥，您别光看，也点个赞？
他不敢。
赵小凡划到一个视频，停下来，反复看了两遍。
视频里的姑娘穿着一身JK制服，格子短裙，白色过膝袜，扎着双马尾，在校园里蹦蹦跳跳。
他盯着那双白色过膝袜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宗门里的师姐师妹穿这么一套，会是什么样子？
内门师姐林婉儿，平时总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拒人于千里之外。要是穿上这个……
应该挺好看的。
苏雨柔师姐，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总是穿淡青色的长裙。要是换上这身……
也行。
赵小凡越想越远，脑子里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宗门里每一个师姐师妹的脸，然后给她们挨个换上不同的衣服。
某音上看到的那些，黑的、白的、红的、蓝的、短的、更短的、透的、更透的……
想着想着，一个身影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宗主。
沈若水。
面若冰霜，威压宗门，一句话能让整个天衍宗抖三抖的沈宗主。
赵小凡想象了一下沈宗主穿上黑丝，短裙，高跟鞋的样子……
然后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罪过罪过！
太大不敬了！
这可是要被逐出宗门的！
赵小凡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越甩，那画面越清晰。
沈宗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双裹着黑丝的长腿……
完了。
甩不掉了。
王建国看着赵小凡突然开始甩头，表情扭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您没事吧？”
“没事！”赵小凡的声音有些发紧，“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哦……”王建国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敢多问。
赵小凡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能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今晚做梦都要梦到宗主穿黑丝。
那画面太可怕了。
不对，太……总之不能想。
王建国在旁边观察了赵小凡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没错。
这位大哥，真的是从与世隔绝的地方出来的。
连手机都没玩过，连某音都没刷过。
在这个年代，这种人比大熊猫还稀有。
而且，王建国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小凡刷某音的时候，全程只看跳舞的小姐姐，对那些什么新闻，科普，搞笑视频一概不感兴趣，划到就秒过。
纯。
太纯了。
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王建国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很大胆的念头。
刘强那三个人，在外面跑腿，办证，鞍前马后，干的都是体力活。
他王建国呢？
他是医生。虽然是个黑诊所的医生，虽然连行医执照都没有，但他好歹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有知识，有文化，有脑子。
刘强他们能做的，他也能做。
比如——
教大哥用手机。
这个技能，看似简单，实则意义重大。
大哥刚从山沟沟里出来，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几乎为零。手机，是通往这个世界的窗口。谁教他用手机，谁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任老师。
第一任老师啊。
王建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等以后大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真牛逼了，身边总得有文官吧？总得有军师出谋划策吧？总不能全是刘强那种只会打架催收的莽夫吧？
他王建国，完全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王建国越想越兴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在真正的机会面前，不能急。
要稳。
要显得自己很有价值，但又不至于让大哥觉得他在刻意讨好。
“大哥。”王建国开口了，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您看，您也没个手机，多不方便。”
赵小凡抬眼看他：“你有钱？”
“有有有。”王建国连连点头，“虽然我……手头也不宽裕，但给大哥买个手机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小凡没说话。
“就当……”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就当是给大哥赔罪了。之前……之前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差点……差点铸成大错。这手机，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小凡看了他几秒。
那目光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建国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就在他以为赵小凡要拒绝的时候——
“行。”
赵小凡把手机扔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狂喜，但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好好好，大哥您跟我来，我知道这附近刚好有一家手机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