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把车停在城西,一个对外说是仓库的地方。人烟稀少,占地几百平。
“大哥,就是这儿。”刘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小凡没说话,拿起装钱的塑料袋,推门下车。
他抬起头,天上不时飞过几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一些不详的叫声。
然后他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这些乌鸦。
是因为他从空气里感觉到了一些不该存在于正常地方的东西。
死气。很浓的死气。还有怨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这片土地下面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堆积,渗进泥土里,渗进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在元阳界,这种地方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古战场,尸横遍野,怨气经年不散。要么是邪修的窝点,害人无数,戾气积重难返。
这里既然不是古战场,那就是一片罪恶之地,他心底给这里下了一个定义。
刘强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他带着赵小凡穿过一道铁门,走进一个宽敞的仓库大厅。
八个人,早就等在那里了。最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抽烟。
他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壮汉,花臂,眼神像刀子,从赵小凡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盯着他。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点钞机,旁边还放着一把茶壶,几个一次性纸杯。
金链子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嘴角一咧。
“行啊,强子。”他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五十万,我给你一个星期,结果你三天就凑齐了。哪儿搞的钱啊,说出来让大家也挣点啊?”
刘强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赵小凡身前。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有些勉强。
“刀哥,我哪有路子啊!你是知道我的,我只能帮着你做事才能维持生活,上次生意失败,小弟我认,该赔就赔。”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凡继续说道,“这钱是我表弟给的。”
这是来之前就对好的话。因为赵小凡看着年纪不大,来了就说是表弟。
刀哥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刘强,落在赵小凡身上。
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年轻人。
刀哥多看了他两眼。
“表弟啊。”他又吐了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看着还不到二十吧?”
刘强连忙接话:“是是是,表弟还很年轻,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世面,没别的意思。”
刀哥盯着赵小凡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挥了挥手。
一个壮汉走过来,从赵小凡手里接过塑料袋,走回桌边。
哗啦一声,五捆钞票倒在桌上,崭新的红色,格外醒目。
另一个壮汉打开点钞机,开始点钞。
嗡嗡嗡——
点钞机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赵小凡站着没动。他的眼睛看似平静地望着前方,看着刀哥,看着那两个壮汉,看着桌上那堆钱。但他的感知力已经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练气二层。
经过这几天的吸收灵石,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地回到了练气二层。虽然还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但他的五感,他的灵力感知,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都已经不是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个只剩一丝灵力的状态了。
而正是因为有了练气二层的感知力,他才听到了。
仓库更深处。
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被厚厚的墙壁和铁门隔了好几层,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但赵小凡听见了。
是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痛苦的哀嚎声。
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闻到了。死气,怨气,还有血腥味,新鲜的,还没干透的那种。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从仓库深处的某个地方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大厅里,普通人闻不到,但他闻得到。
赵小凡的拳头,在夹克口袋里缓缓握紧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嗡嗡声停了。
“数对。”点钞的光头抬起头,“五十万,整。”
刀哥脸上露出笑容。
他从桌上拿起一捆钱,在手里掂了掂,崭新的钞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的声音。
“钱是好东西。”他抬头看着赵小凡,笑容里带着审视,“兄弟,能随手拿出五十万,家底不薄啊。刘强这废物,能有你这样的亲戚,是他的福气。”
赵小凡依然没接话。
刀哥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笑了一声,也没在意。他把钞票扔回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五十万的赔偿条,被撕成两半。
“强子。”刀哥把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以后长点记性。我是看你给我干催收那一块那么久了,才想着给你一个来钱的路子。结果第一单就失败。”
他指了指刘强,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小弟,又像是在提醒一只不听话的狗。
“这次是你表弟救了你。下次可没这运气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催收那一块吧。回去等着,有活了通知你。”
刘强的腰弯了下去,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一点,是那种终于过关了的如释重负。
“是是是,刀哥您教训得是。那我等您通知。”
他说完,后退了一步,拉了拉赵小凡的袖子。
赵小凡转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仓库大厅,走过那道铁门仓库外面,带着同样的腐烂气息,但赵小凡觉得比里面的空气干净一百倍。
身后,仓库大厅里。
刀哥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拿起那摞钱,又掂了掂。
“刀哥。”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查查那个人?万一……”
刀哥把钱扔回桌上,瞥了他一眼。
“万一什么?”
瘦高个没敢接话。
刀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辆五菱宏光正在掉头。然后渐渐远去。
“刘强是什么人?”他转过头,看着瘦高个,“跟我干了多少年催收小弟,什么底细我不知道?真有什么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再说了,谁还没个亲戚呢?”他拍了拍瘦高个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这次估计就是带个表弟来看看世界的阴暗面,长长见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你以为会是什么?”
他笑了一声,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摞钱。
“警察吗?”
瘦高个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刀哥把钱递给旁边的光头:“存起来。老规矩。”
光头接过钱,转身走进仓库更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光头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
铁门关上的瞬间,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
五菱宏光在公路中行驶。
刘强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赵小凡好几眼。赵小凡坐在后排,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死死地握着拳头。
“大哥。”刘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刚才在里面,看见刀哥身边那几个人的眼神。我腿都软了。”
赵小凡没睁眼:“嗯。”
“还是大哥厉害,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刘强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有点干,“我什么时候能有大哥这份定力就好了。”
赵小凡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仓库深处那些呜咽声,那些哀嚎声,那些血腥味和死气。
赵小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代表着文明的建筑。
繁华,明亮,热闹。
但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间仓库,里面有死气,有怨气,有被关着的人。
赵小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今晚,他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