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悬蹲在蒲团上，越听越不是滋味。
赵小凡在那边说灵石不能卖，风险太大，这个世界的政府不是吃素的。韩秋在边上点头应和，一句反驳都没有。
两个人就像在那唱了一出双簧，说的全是凡人有多厉害，凡人有多可怕，修仙者去了那边得夹着尾巴做人。
李悬终于憋不住了。
“不是，我插一句。”
韩秋看向他。令牌那头也安静了。
李悬从蒲团上站起来，双手叉腰，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倔劲：“我听着你们俩说了半天，又是怕这个，又是怕那个。赌石怕招摇，寻宝怕被查，连卖点东西都怕暴露。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痛快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们堂堂修仙者，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哪一个不是逆天而行、与天地争寿？在那方世界，怎么就让你们说得缩手缩脚，连凡人都怕上了？”
韩秋没有说话。
李悬越说越来劲：“你想想，咱们元阳界的凡人，见着修仙者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山门外跪着求药的，坊市里见了修士绕着走的，哪个敢多说一句？怎么到了那个世界，反倒反过来了？修仙者怕凡人？这不是长凡人的志气，灭修仙者的威风吗？”
他说完，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憋了很久。
赵小凡在令牌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长老，你们对这个世界的凡人战力……真的一无所知。”
李悬哼了一声。
“等等。”赵小凡的声音传来，“我找一找这边的战争视频给你们看看。”
“战争视频？”李悬皱眉。
“对。有一天我刷某音，刷到了这个世界的战争。”
令牌那头传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偶尔有视频的片段音效漏出来，炮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李悬和韩秋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赵小凡的声音响起，“我先给两位长老看一段。这段，是他们那个世界几十年前的一场战争，叫二战。”
“几十年前？”韩秋抓住了这个词。
“对。几十年前的技术。比现在落后得多。”
令牌亮了。
画面铺展开来。
灰蒙蒙的平原。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青山绿水，只有漫无边际的泥泞和弹坑。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钢铁巨兽。
一排排坦克数都数不清，在平原上缓缓推进。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履带碾过泥泞，碾过弹坑，碾过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金属洪流，从画面的一头涌向另一头。
李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坦克。”赵小凡说，“钢铁做的战车，几十吨重，上面装的是炮。”
“炮？”
“就是放大版的枪。一炮下去，几十丈内寸草不生。”
画面里，坦克群停了下来。炮管缓缓抬起，指向远处的目标。
然后，万炮齐发。
那不是一声炮响，是成百上千门炮同时轰鸣。画面剧烈震动，火焰从每一根炮管里喷涌而出，连成一片火墙。硝烟在瞬间吞没了整个阵地，白灰色的浓烟翻滚着涌向天空，遮天蔽日。
炮弹落在远处的敌人阵地上。大地像被一只巨掌从下面狠狠锤了一下，整片地面拱起、撕裂、翻涌。泥土、碎石、钢铁、人体，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向空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爆炸一个接一个，火光连成一片，从画面这头烧到那头，从地面烧到云端。
韩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李悬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画面切换了。
天空之上，密密麻麻的飞机像迁徙的鸟群，铺天盖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它们投下的炸弹像下雨一样落在地面上，然后地面炸开了，火光从画面的一头烧到另一头，连绵不绝，把整片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这也是几十年前的飞机。”赵小凡的声音从令牌那头传来，“落后得很。现在的飞机，比这个厉害多了。不用飞到目标上空，隔着几千公里就能把导弹送过去。人坐在驾驶舱里，连目标都看不见，屏幕上一个光点，按一下按钮，炸弹自己飞过去，误差不超过几尺。”
李悬的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隔着几千里打击敌人。元婴修士做不到。化神修士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但元婴修士的神识，最多覆盖几十里。元阳界有史以来最强的化神修士，神识覆盖也不过数百里。
而这个世界的凡人，用他们造的机器，隔着几千里，按一下按钮，就能把炸弹送到目标头上。
画面又切换了。
这一次是地面。
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响起。无数士兵端着枪，从战壕里翻出来，向对面的阵地冲去。人潮一波接一波，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从令牌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赵小凡说：“号声一响，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冲。”
李悬的脸色变了。
几百年前，魔道入侵，天衍宗的弟子也是这样。号令一响，不计生死地往前冲。他也冲过。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韩秋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画面里的那些人，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肉身脆弱得像纸，可却能这般不顾生死。
他想起天衍宗的弟子。有些弟子在矿上挖了几年矿，抱怨辛苦；有些弟子在外派任务中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撤退。他以前觉得这是人之常情。现在他看着画面里那些前赴后继的身影，心里突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赵小凡的声音传来，语气比之前更沉了。
“这个，我得给两位长老看看。这个世界最厉害的武器之一，叫核弹。”
画面里，一架飞机往一座城市里投下一个铁罐样的东西。
然后，一朵蘑菇云缓缓向上升腾。云的内部是橘红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从里到外，把整朵云照得透亮。
那朵云越升越高，越扩越大。火焰在云层内部翻涌，像一头被囚禁的远古凶兽在挣扎着破笼而出。云层底部，一圈圈环状的冲击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李悬和韩秋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骇然之色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就是核弹的爆炸。”赵小凡的声音很轻，“一颗，就能毁掉一座百万人的城市。爆炸之后还会留下一种叫辐射的东西，能让那片区域几十年、几百年都不能住人。”
李悬盯着那朵缓缓升腾的蘑菇云，久久没有说话。
韩秋也盯着，一动不动。
画面里那朵云还在上升，还在旋转，还在燃烧。
赵小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李悬从未听过的严肃：“长老，你们看到了吗？这是那个世界几十年前的技术。现在，他们的武器比这个厉害得多。”
李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修仙界活了几百年，见过的最大场面是魔道入侵时，正道联军几十万修士对阵数十万魔道大军。几十万人，铺天盖地，从山脚打到山顶，从山顶打到脚，打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他以为那就是战争的极限了。
今天他知道了。战争没有极限。
元阳界，天衍宗，绝对不能暴露。一旦真的对上，后果难料。
李悬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做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谨慎一点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