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从令牌表面浮出来的时候,赵小凡差点没接住。
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两只手捧着那个青绿色的青铜鼎,掌心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还有那些斑驳锈迹带来的粗糙触感。还没来得及细看,令牌又亮了一下。
他赶紧把铜鼎放在桌上,伸手去接第二件。
一个陶罐。比铜鼎轻一些,但体积更大。罐身布满灰褐色的土沁和附着物,口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几千年前烧制时留下的。赵小凡把它放在铜鼎旁边。
第三件紧跟着浮了出来。是一件玉器残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温润,能看出原本应该是某种礼器的一部分。断口处有明显的磕碰痕迹,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第四件,第五件……
他手忙脚乱地接了七八件,总算没了。桌上摆了一排。青铜器、陶罐、玉器残片,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泥土。
赵小凡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排东西,深吸一口气。
韩秋的声音从令牌那头传来:“先给你这几件。打探一下行情,库房里还有几十件,不够再说。”
赵小凡点了点头,把铜鼎拿起来,又放下。
他把那件玉器残片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处没有新鲜痕迹,说明不是最近弄坏的。几千年前就碎了。
他想起李悬说的,那个遗址据考证至少是六七千年前的。六七千年的东西,在这里应该属于国宝了吧!而在宗门,在那边是没人要的破烂。
赵小凡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开始拍照。铜鼎拍了几张,陶罐拍了几张,玉器残片也拍了几张。
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帖。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古董论坛。排在前面的几个,他一个个点进去看。
有的论坛人气旺,帖子更新快,但灌水的多。有的论坛冷清一些,但发言的人看起来都挺专业。
他选了一个口碑不错,以学术讨论为主的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随手打了一串字母和数字,头像没传,个人资料全部留空。
发帖之前,他想了一下标题。不能太夸张,也不能太低调。太夸张了像钓鱼,太低调了没人看。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请各位老师帮忙看看。”
正文贴了几张照片,又加了一句:“爷爷辈留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有没有懂行的朋友指点一下。”
帖子发出去,他退出论坛,把手机揣进兜里。
等吧。有人回复了再说。
事后,赵小凡隐约觉得,这东西一旦出现在市面上,可能会引起不小的动静。但具体会是什么动静,他也说不清楚。
赵小凡从里屋走出来,准备继续今天的接诊。
院子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阿东拿着登记本在维持秩序,阿西蹲在角落里和那些病人东拉西扯。
赵小凡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建国怎么不在了。
他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有,里屋没有,门口也没有。
“刘强。”赵小凡喊了一声。
刘强从凳子上站起来,小跑过来:“大哥,咋了?”
“王建国呢?”
刘强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哦,他啊。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有急事,先回去一趟。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说,让我转告一声。”
赵小凡点了点头,没多问。王建国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说是急事,应该真是急事。
“行。开始吧。”赵小凡走到那把旧沙发前坐下,冲阿东抬了抬下巴,“叫号。”
阿东拿起登记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下一位,张阿姨!”
此刻聚集的病人不少有七八个,加上家属,院子里又挤了十几个人。
赵小凡一个一个地看。
偏头痛的,腰椎间盘突出的,类风湿关节炎的,慢性胃炎的,症状和前几天差不多,都是老毛病。
灵力疏通,李悬远程指导,丹药化水,收钱,走人。
但现在的效率,比平时慢了不少。
王建国不在。
平时他负责翻看病历,把病人的情况用赵小凡能听懂的话说一遍。赵小凡只需要听完之后点头,然后开始治疗就行。
今天没人帮他看了。
每一个病人都得他自己问。
“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之前看过没有?”“做过什么检查?”“吃什么药?”
问完一圈,再看病历,再下判断。有些病历上写的东西他看不太明白,还得拿手机查一下。
刘强蹲在角落里研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赵小凡,又看一眼王建国平时站的那个位置,心里嘀咕: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啊,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阿东也看出来了。他凑到刘强身边,压低声音:“强哥,王哥不在,大哥这边好像有点转不开啊。”
刘强瞪了他一眼:“闭嘴。大哥能搞定。”
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往赵小凡那边瞟。
第五个病人看完的时候,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林诗音。
院子里那些候诊的病人也被吸引了目光。
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这姑娘好漂亮啊,是来看病的?”
旁边的大叔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不像。你看她那穿着,看病的哪有穿成这样的?”
“不知道。不过你看她那气质,像是有钱人家的。”
林诗音径直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框。
赵小凡抬起头。
今天的林诗音,又换了一身打扮。藏青色的风衣换了,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
颜色更浅,剪裁更修身,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阔腿裤。
赵小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林医生。”他说,“又来了。”
林诗音走进来,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桌子和药碗。
“你那助手呢?”
赵小凡知道她问的是王建国。他见过的,上次来看病的那个白大褂。
“家里有事,回去了。”
林诗音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看着赵小凡,又看了看门口还排着的几个病人。她的目光在病人脸上扫了一圈,那些被病痛折磨得眉头紧锁的表情,她太熟悉了。每天在急诊科都能看到。
“那你今天忙得过来?”林诗音问。
赵小凡看了她一眼:“忙不忙得过来,都得看。”
林诗音没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赵小凡叫下一个病人进门。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腰上绑着护腰带,走路一瘸一拐,他老婆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子检查报告。
赵小凡接过那袋子报告,一张一张地翻。
CT片,核磁共振报告,出院小结,好几家医院的。他看得慢,有些词不认识还得停下来想一想。
林诗音坐在旁边,看着赵小凡翻病历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赵小凡看病有一套,但对现代医学的报告单并不熟悉。他看得慢,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有些术语他看不太明白。
那男人站在旁边,等得有些不安。他看了看赵小凡,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那个漂亮女人,不知道她是谁。
赵小凡把报告放下,开始问诊:“哪里不舒服?”
“腰。腰疼了七八年了,最近越来越严重,腿也开始麻了。”
“腿麻?哪条腿?”
“右边。从腰一直麻到脚底板。”
赵小凡点了点头,让他趴到诊疗床上,伸手按在他的腰椎上。
灵力渡入。
林诗音看着赵小凡的手按在那个男人的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注意到,那个男人紧锁的眉头,在赵小凡的手按上去没多久,就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赵小凡松开手,从衣内摸出一粒药丸,递给刘强。
刘强接过,研碎化水。一碗浑浊的汤水递到那男人手里,他喝下去,咂了咂嘴,说了一句跟之前所有病人一样的话:“甜的?”
然后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又走了两步,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老婆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来回走了好几趟。
“老林,你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那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兴奋,“我这腰疼了七八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这么轻松。”
赵小凡在纸上写了几笔,撕下来递过去:“三天后再来。回去别搬重东西,别久坐。”
那男人接过纸条,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诗音看完了全程。从赵小凡翻病历时的缓慢,到灵力疏通时的专注,到病人喝完药后疼痛缓解的全过程。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小凡身上,看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
下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林诗音坐在了王建国的椅子上,突然开口了:
“我帮你。”
赵小凡看向她。
林诗音站起来,把那叠检查报告拿过去,一张一张地翻。
“腰椎间盘突出,L4-L5节段,压迫右侧神经根。病程八年,保守治疗无效,多家医院建议手术。”她把报告按顺序摞好,放在赵小凡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急诊科交班,“基本情况就这些。你可以开始了。”
赵小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向病人。
“趴到床上,我看看。”
一个接一个。
林诗音帮他翻看病历,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病人的情况概括出来。病史多久、什么症状、做过什么检查、医生怎么说,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废话。
赵小凡听完,灵力疏通,丹药化水,收钱,走人。
效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刘强蹲在角落里,研药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看林诗音。
他注意到这女人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昨天是藏青色风衣,今天是浅灰色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深灰色阔腿裤。干净,利落,好看。
阿东凑过来,压低声音:“强哥,这美女医生又来了,是不是对大哥有意思。”
“谁知道呢?”
“她还帮大哥看病历了?”
“我看见了。”
阿东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被刘强用一句别多事,就咽了回去。
但刘强自己也犯嘀咕。这女人是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治医师,开着保时捷,穿着羊绒大衣。她不去坐诊,跑到城中村来给赵小凡打下手?肯定打着什么注意。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林诗音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浅灰色羊绒大衣的袖口。上面沾了一点灰,不知道是哪里蹭的。
她抬手拍了拍,动作很自然,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赵小凡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今天谢了。”
林诗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自然。
“不客气。我明天再来。”
赵小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古董论坛。
帖子发出去几个小时了,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赵小凡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东西看着不错,但图太糊了,能不能上几张细节?”
“器型没见过,纹路也陌生,不好说。”
“楼主哪里的?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不过说实话,这种器型我没在任何考古报告里见过。”
“看着不像新的,包浆很自然。但就是那些纹路,越看越怪。”
“有没有底部的照片?看看有没有铭文。没有铭文的话,断代就更难了。”
赵小凡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回复。他拍了几张更清晰的照片,尤其是底部的纹路和锈蚀的细节,然后又发了一条。
“谢谢各位老师的指点。东西是老家翻出来的,我对古董一窍不通,想问问这东西大概什么年代?有没有收藏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