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废弃化肥厂西侧,有一间半塌的值班室。
屋顶的石棉瓦缺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堪堪遮住三分之二的空间。
地上铺着两层编织袋,角落里堆着几根烂木头和一卷生锈的铁丝。
陈小月靠墙坐着。
双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已经磨出了血痕。
嘴上的胶带被撕掉了,但她上下嘴唇全是裂口,沾着干涸的胶渍。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天。
第一天她哭,哭到嗓子哑了。
第二天她不哭了,因为哭没有用。
而且徐国良没怎么折磨她。
徐国良蹲在她对面三米远的地方,背靠一根断掉的水泥柱。
光头上的划伤结了痂,脸上的泥巴干成了一块一块的,衣服又湿又脏。
他面前摊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是冯磊按他的要求送来的东西,六个馒头、五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一包软白沙。
徐国良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咬下去噎嗓子。
他嚼了两下,又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把馒头冲下去。
吃相很难看。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陈小月偏过头,不看他。
"饿了吧。"徐国良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陈小月没理他。
徐国良也不在意。他把第一个馒头三口吃完,又拿起第二个。这回嚼得稍微慢了点,像是胃终于缓过来了。
"我给你留一个。"他说。
陈小月还是不说话。
徐国良撕开一根火腿肠的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色的火腿肠,愣了两秒。
"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毛钱一根,他能吃三根。他妈说吃多了不好,他就偷偷藏在书包里,上学路上啃。"
陈小月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回来。
她看到对面这个被全城通缉的男人,盯着一根火腿肠发呆。
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凶狠,没有狰狞。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条死了心的狗。
"你绑我...没什么用的。"陈小月终于开口,嗓音破碎得不像话。
徐国良抬起头看她。
“那是你觉得。”他把剩下的半截火腿肠塞进嘴里。
“你可是冯磊的软肋。”
"我不是。"
"你不是?"徐国良笑了一声。"他半夜淋着雨跑到荒郊野地,就为了给我送点吃的,你猜他图什么?"
陈小月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丫头,我徐国良这辈子没做几件好事,我死可以,但我儿子不行,我没让他做过什么丧良心的事。"
陈小月身体一僵。
"所以,冯凯....他必须得死..."
"我劝你找下家吧...”
徐国良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嚓响。
他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说说。"他把瓶子放下。"你跟冯磊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小月没回答。
"问你话呢。"
徐国良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说也没关系,把他忘了吧,等他死了...我就放了你。"
他把第二根火腿肠的包装撕开,在陈小月面前晃了晃。"吃不吃?"
陈小月扭过头。
徐国良把火腿肠扔到她膝盖旁边,又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你不吃,饿死在这儿,冯磊来了看见你一具尸体,那我不是白忙活了嘛。"
陈小月盯着地上那根火腿肠。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用嘴叼起来,艰难地咬了一口。
嚼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人饿到极点的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一旦有东西进了嘴,所有的委屈会一瞬间全涌上来。
徐国良没看她哭。
他靠着水泥柱,把最后一个馒头吃完,然后从那包软白沙里抽出一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屋里散成一团白雾。
"我跟你说个事。"
他盯着屋顶的破洞,声音平得像在聊天。
"二十多年前,黄泥岗那边有座砖窑。"
陈小月停止了咀嚼。
"窑主姓冯,叫冯德顺。你猜他跟冯磊啥关系。"
"冯磊他爹。"徐国良自己回答了。
"我推的窑,我带人拆的。窑塌了,把他埋里头了。"
"当时赔了一万。一万块,买了一条命。"
烟灰落在编织袋上,烫出一个小洞。
"后来他儿子冯磊,杀了我儿子。"
徐国良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水泥柱子上摁灭。
"你说这叫什么?"
陈小月抬起头,泪痕挂在脸上。
"是报应。"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说完就不后悔了。
空气凝固了。
徐国良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种目光不像看人,像看一块墓碑上的字。
陈小月的后背贴紧了墙壁,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她把下巴抬着,没低头。
"呵。"
徐国良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冯磊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因为...这也是他的报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走到门口那块没塌的墙根下,探头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丝灰白正在消退。
远处的杨树林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风从化肥厂的废墟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徐国良站在那里,背对着陈小月。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卫星电话,翻出一个号码,看了两秒,又收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目光很平静。
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该去目的地了。"
陈小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要带我去哪?"
徐国良没回答。
他从角落里捡起那卷铁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拿起那个卫星电话。
拨了出去。
"冯磊。"
"半个小时。"
"黄泥岗废窑厂。"
他挂断电话,低头看着陈小月。
"你们两个见面后,帮我带句话给他。"
"就说..."
"他爹死的地方,我给他儿子留了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