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椅子上弹起来。
碗碰到了桌沿,莴笋洒了半桌。
"爸,黄泥岗在哪个位置?"
陈建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
"城北七公里,过了杨树林往西拐,以前一大片砖窑,现在全是荒地……你问这干什么?"
陈峰没答话,已经在摸兜里的手机。
"你干什么去?"陈建国站起来。
"爸,我临时有点事,你先吃吧。"
"陈峰!"
陈建国一把抓住他胳膊。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进去?那地方跟你没关系!冯磊的事你少掺和!"
陈峰停下动作,转头看着父亲。
几秒钟。
"爸,我知道,但我不能白白看着冯磊出事。"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掰开父亲的手,转身就走。
陈建国追到门口,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拳头攥紧又松开。
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楼下。
陈峰拉开车门的同时,手机拨了出去。
第一个电话,王巧。
"巧姐,黄泥岗废窑厂,徐国良和冯磊很可能会在那,哪怕今天不在,后面也可能会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没时间解释,我现在过去,你立刻报警,就说有人目击徐国良出现在黄泥岗废窑厂一带。别提冯磊,也别提陈小月。"
"陈峰,你一个人去?"
"你去找马东,让他带人从北边绕过去堵住杨树林那条土路。"
"你听我说..."
"巧姐。"陈峰打断她,"徐国良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警察大范围搜捕他,他还带个人质,不出两天,肯定会抓住他,所以他肯定会尽快动手,而且是在晚上。
"我猜极有可能是今天,或者明天,但咱们不能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我马上打。"
王巧挂断。
陈峰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窜出小区大门,左转上了北环路。
路灯从车窗两侧掠过去,一根接一根。
他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范所长。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操。"
陈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北环路到黄泥岗,走大路要绕一个U形弯,至少三十五分钟。
走乡道能砍掉一半,但那条路没有路灯,坑洼不平,晚上跑快了容易翻车。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猛地切入右侧岔道。
乡道。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路面上的碎石和泥坑在光柱里忽闪忽现。
底盘被磕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峰没减速。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
王巧的消息。
"已报警。范所长电话打通了,他说最近的巡逻车在镇上,赶过去最快要四十分钟。专案组那边他不敢擅自调动。"
四十分钟。
陈峰咬住后槽牙。
来不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马东。
"陈总,我带了三个人,从农机站出发,走杨树林那条小路,大概四十分钟能到黄泥岗北侧。"
"到了之后别进去。"陈峰说,"在外围蹲着,尽可能找到徐国良的位置,但他手里有人质,贸然冲进去会出事。"
"明白。"
"还有,你包里有手电筒没有?"
"有。"
"到了之后先找制高点,用手电筒朝我这个方向闪三下,我好判断你的位置。"
"收到。"
......
冯磊到黄泥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摩托车是从农机站后面偷的,一辆报废的弯梁,前灯早碎了,全靠月光和路面反射的白色辨别方向。
他把车扔在杨树林外沿的田埂上,步行进去。
肋下的伤口又渗血了。纱布贴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烙铁在他肋骨上戳。
他把衣摆塞进裤腰带,勒紧,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大片荒地。
月光底下,几座半塌的窑体矗在那里,上一次在这的触目惊心他还记的,这一次,他又站在了这。
冥冥中,他觉得,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冯磊掏出手机,拨号。
两声响后,接通了。
“我到了。”
冯磊的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他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
“徐国良,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小月呢?”
听筒里是风声、虫鸣,还有徐国良粗重的呼吸。
“别这么着急。”
徐国良的声音很慢,像是刚睡醒。
“我会让你看到她的。”
“你把她怎么了?”
“嘘,你嗓门小点。”徐国良咳嗽了一声,“往你正前方走,看见第三个窑没有?就是最高那个,窑门还立着的。”
冯磊抬头。
月光下,第三座窑确实比其他几座高出一截,窑口的拱形门洞还在,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进去。”
徐国良说完这两个字,挂断了。
冯磊攥着手机站了几秒。
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其他选择。
冯磊弯腰从地上摸了一块半截砖头,掂了掂分量,揣进兜里。
然后从田埂边折了一根小臂粗的枯木棍。
不算武器,但比空手强。
他朝第三座窑走过去。
脚下全是碎砖和土块,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从窑体的裂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怪叫。
二十步。
十五步。
窑门越来越近。拱形门洞的顶部已经裂了一条大缝,有几块砖头悬在那里,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冯磊在门口停下。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侧着身子贴住门框,把枯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白光刺进去,照亮了七八米远的范围。
他看到了陈小月。
她靠着窑壁的内侧坐在地上,双手反绑在一根生锈的铁管后面,嘴上没有胶带,头歪着,眼睛闭着。
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成一团糊在脸上。
冯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小月!”
他喊了一声。
陈小月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冯磊瞳孔骤缩,第一反应是往四周扫。
手机的光在窑壁上晃了一圈。
里面面积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地上散着碎砖和干枯的杂草。
窑壁上有几个烧窑时留下的通风口,全被杂草和泥巴堵死了。
没有人。
徐国良不在这里。
冯磊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没有马上冲过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地面。
从门口到陈小月之间大概六米远,地面上的碎砖杂草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拿枯木棍在前面的地面上捅了几下,结实的,没有塌陷。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蹲到陈小月面前。
“小月,你醒醒。”
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晃了两下。
陈小月终于睁开眼。
目光涣散,对焦了两秒,看清了面前的人。
“冯……”
她嘴唇干裂,只吐出一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冯磊没说话,扯着绑在她手腕上的尼龙绳,绳扣打得很死,指甲掐进去都解不开,他把枯木棍放下,两只手使劲掰。
“你快出去……”陈小月声音发颤,“他……他故意的……”
“我知道。”冯磊闷声说,“我先把你弄出去。”
绳子太紧了。
他牙咬住绳结,用力撕扯,嘴角被麻绳勒出一道血印。
就在这时,陈小月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冯磊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冯磊——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