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这几天比菜市场还热闹。
只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楼梯口站着特警。
电梯口摆着登记桌。
病区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外贴着一张白纸。
“案件相关人员,禁止探视。”
可白纸下面,花越摆越多。
第一天是两束菊花。
第二天多了水果、牛奶、鸡蛋,还有一袋用红塑料袋装着的土鸡蛋。
第三天早上,门口几乎没地方下脚。
有人送来一盆兰花,盆底压着张纸条。
“冯磊,俺家鱼塘的仇,你替俺们出了口气。”
字写得歪。
但笔画很重。
值守民警看了半天,最后把纸条收进证物袋。
中午,又来了几个乡下人。
一个老汉拎着两只老母鸡,非要往病房里送。
民警拦住他。
“不能探视。”
老汉急了。
“领导....我不进去,我就放门口。”
“大爷,您这不行,活物不能放这的。”
“那你就帮我杀了炖给他吃,谢谢领导了。”
民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住老汉。
“行了,别给人添乱。”
老汉这才把鸡抱回怀里,站在门口往里望。
门关着。
但上面有块玻璃,老头驼背,看不清里面情况。
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头低下去。
“徐国良的人,当年把我儿子腿打断了。”
“你们觉得他是杀人犯....可我觉得不是。”
“唉...”
他说完后,转身就走。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话。
这些天,类似的话很多。
都是来看冯磊的。
知道内情的人清楚,冯磊现在是犯罪嫌疑人。
不知道的,看这架势,还以为里面住着个英雄。
这事荒唐。
可没人笑得出来。
病房里。
冯磊靠在床头。
右腿吊着,肋下缠着绷带,左手戴着手铐,另一头锁在床沿。
他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已经稳了。
这副身板确实抗造。
医生查房时都嘀咕了一句。
“年轻就是身体硬哈,换别人能醒就不错了。”
冯磊当时咧了咧嘴。
没敢笑太大。
一笑伤口疼。
病床旁边坐着专案组的人。
三十多岁,姓秦,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他手里拿着笔录本。
“冯磊,黄泥岗当晚,你到废窑厂之前,是否知道徐国良持有枪支?”
“不知道。”
“你进入窑洞时,陈小月是什么状态?”
“嗯...被绑着,但还清醒,身上带着伤。”
“徐国良第一次开枪打中你右腿后,你是否还有逃离能力?”
“没有。”
“范永昌中枪前,是否挡在陈小月身前?”
冯磊停了一下。
“是。”
秦调查员抬头看他。
冯磊的喉结动了动。
“他是替小月挡的。”
秦调查员低头记下。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病房外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冯磊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缝底下,能看到一小截包装纸的颜色。
花又多了。
秦调查员继续问。
“你拿到范永昌的配枪后,第一次开枪击中徐国良右臂,是为了制止他继续开枪?”
“是。”
“之后徐国良枪支脱手,右臂受伤,大腿中弹,是否已经丧失明显攻击能力?”
病房里安静下来。
冯磊没有马上回答。
秦调查员没有催。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很快又没声了。
冯磊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扣过扳机。
也扶过陈小月。
还给陈峰搬过水泥。
他慢慢开口。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秦调查员写下这句话。
“你连续开枪,击中徐国良致死。这个过程,你是否清楚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死亡结果?”
冯磊抬起头。
“清楚。”
秦调查员的笔停了一下。
他看着冯磊。
“你可以再想想。”
“......”
“不用想。”
冯磊声音不大。
“我知道的。”
秦调查员沉默两秒,把笔录合上。
按程序,问话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
他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堆花,又看回冯磊。
“冯磊。”
“嗯?”
“如果你知道,自己未来可能面临很重的刑期。”
秦调查员顿了顿。
“你...后悔吗?”
冯磊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目光越过秦调查员,看向病房门口。
门口有一束向日葵。
不知道谁送的。
黄色花瓣露出一点边。
在一堆白菊和水果里,挺扎眼。
过了很久。
冯磊才开口。
“我小时候,别人都说我是没爹的野孩子。”
秦调查员没动。
录音笔还开着。
冯磊像没看见。
“我妈不让我打架,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一次,人家就欺负你第二次。”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
“宁可我欺负别人,也别让别人欺负我。”
“后来他们怕我了,但他们更讨厌我了。”
冯磊看着那束向日葵。
“再往后我妈骂我没出息。老师说我以后就是个社会的渣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在看一堆垃圾。”
“我那时候就想啊,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垃圾,那我就当个垃圾给你们看。”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
“我开始收保护费,打架,抢地盘。我成了杨树镇最出名的混混。谁见了我都得躲着走。”
“我做了很多错事,别人背地里骂我,戳我脊梁骨。”
冯磊转过头:“可那时候我挺高兴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吴没说话。
“因为别人怕我。”
“他们提到我,会记得我。”
“我以前想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我就是怕没人记得。”
他说完,病房里又静下来。
外面的民警压低声音劝人离开。
有人在门口小声说:“不能看就算了,东西放下没事吧。”
又有人说:“你跟他说一声,杨树镇老赵家谢谢他。”
冯磊的眼皮动了一下。
秦调查员也听见了。
他没回头。
冯磊看着门口,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让人记住,是因为我坏。”
“别人提我,咬牙切齿。”
“我还觉得那是本事。”
“直到这几天,我才知道,原来被人记住,还能是另一种样子。”
秦调查员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冯磊喉咙有点哑。
“如果几天前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可能会后悔。”
“我刚跟着陈总干活。”
“手底下那帮兄弟终于不用天天混街面了。”
“我也能给家里赚钱了。”
“我还想着,等这事过去,我就跟小月好好说句话。”
他说到这里,停住。
眼眶有些红。
“可现在……”
他又看向门口那束向日葵。
“其实没啥后悔的。”
秦调查员抬起头。
冯磊慢慢说道:“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也有一天会被人这样记住。”
“我想起我们陈总。”
“他让厂子开起来,让那么多人有活干。”
“以前我觉得他牛,是因为他有钱。”
“后来才知道,也不全是。”
冯磊吸了口气。
“能给别人带来希望的感觉。”
“原来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