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调查员合上笔录本,没有立刻起身。
录音笔还亮着红灯。
他伸手按下暂停键,红灯灭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冯磊还看着门口那束向日葵。
秦调查员把笔录本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冯磊。”
“嗯。”
秦调查员从床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子。
灰蓝色的,棉布,边角缝得整齐齐,针脚细密。
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打了个结。
他把布袋放在床沿上。
冯磊的目光从向日葵上收回来,落在那个袋子上。
“这是你母亲昨天拿来的。”秦调查员说。
“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没办法见面。东西按程序,我们检查过了。”
他顿了顿。
“想了想,还是给你拿过来,你母亲的心意。”
冯磊没动。
他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没戴手铐的右手,慢慢把红绳解开。
袋口敞开。
里面叠着两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棉T恤,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
都是新的,但不是买的。
是手缝的。
冯磊把棉T恤抽出来,摊在腿上。
领口的包边针脚不太均匀,有几处明显偏了,像是眼睛对不准,硬凭手感在走线。
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双黑色布鞋。
鞋底纳了千层,白色的棉线在鞋底交织成密麻的十字格。
冯磊的手指摸过那些针脚,指腹一寸一寸地蹭过去。
“我妈眼睛不好。”他的声音很轻。“白内障,好几年了,看东西是糊的。”
他捏着衣领那道歪掉的缝线,嘴角扯了一下。
“这衣服肯定花了她好长时间。”
秦调查员没说话。
冯磊把布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针脚一圈一圈,密得像蚂蚁排队。
有些地方线头没收好,露出一小截白棉线,是手抖了,没勒紧。
“以前我嫌她烦。”
“出门前她老让我多穿衣服。”
“我说我混街面的,穿这么厚让人笑话。”
“她就骂我,说你那点面子能值几个钱,冻坏了还不是老娘伺候你。”
冯磊说到这里,嘴角咧了一下。
可眼睛已经红了。
“以前想着自己出风头。”
“没顾上尽孝。”
他吸了口气。
“现在好了,出风头出事了,也没机会了。”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干巴的、没有温度的笑。
“我妈肯定又骂我了。”
秦调查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你母亲让我给你带个话。”
冯磊抬头。
“什么话?”
秦调查员看着冯磊的眼睛。
“她说...”
“你一直都是她的骄傲。”
“永远都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
吊瓶里的药液还在滴。
门外有人走路。
警靴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冯磊像没听懂。
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秦调查员继续说:
“她还说,她等着你出来。”
冯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就那么盯着膝盖上那件灰色棉T恤。
一动不动的盯着。
像是要从那些歪扭扭的针脚里,看出一个佝偻着背、凑在灯下眯着眼穿针引线的身影。
像是要从布料的纹路里,听见那个女人一边缝一边嘀咕“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的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秦调查员把公文包挎上肩。
“你先休息,我出去了。”
冯磊没抬头。
秦调查员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那些花和水果和土鸡蛋堆在墙根,有些花已经蔫了,花瓣落在地上。
有人新送来一篮苹果,红塑料袋上贴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好好养伤。”没有署名。
秦调查员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干刑侦很多年,审过贪官,审过杀人犯,审过形色色的人。
有人面不改色撒谎到底,有人开口就嚎啕大哭演得像戏精。
但很少有人像冯磊这样。
该硬的时候硬得像块铁。
该认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躲。
命这个词....很奇妙....
秦调查员转头,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冯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手搭在那件棉T恤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秦调查员收回目光,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皮鞋踩在瓷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他走了大约十步。
身后,病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声音。
很闷。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压着,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抽噎。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接着那道闸门就彻底垮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紧闭的病房门后涌出来,顺着走廊蔓延开去。
“啊!!!”
“妈!!!”
“妈我错了!!!”
“我错了啊......”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克制,没有任何伪装。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趴在一件母亲用坏了的眼睛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上,把这辈子所有没哭出来的委屈、愧疚、恐惧、不甘,全部倾倒而出。
走廊里守着的两个特警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值班护士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秦调查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
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哭声被隔断了。
秦调查员站在楼梯间里,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
打开,里面只剩一根。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站了十几秒。
然后把那根烟抽出来,折断,扔进楼梯角的垃圾桶里。
推开楼下的大门,走进了阳光。
他该回去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