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服装厂的院子里，缝纫机的声音一直在响。
这几天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但车间里的女工们只要坐到机器前，手脚就是稳的。
活儿在，饭碗在，心就踏实。
陈峰是上午九点到的厂。
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喝了口茶，然后让张燕通知各条线的负责人下午开会。
消息传出去后，车间里的议论声比缝纫机还响。
“最近青泽发生太多的事了，你说咱厂子会不会收到影响？”
“影响啥，咱们陈总又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也对，你看上次咱们上千人去县委大院，结果没几天专案组就来了，这当官的，没一个是干净的，要不是陈总，青泽肯定还跟以前一样。”
“行了，行了，别聊了，干活吧。”
中午十二点。
会议室。
王巧、刘浩、张燕、李建军，加上几个片区的线长，坐了一屋子。
钱美华也在。
她本来不该坐这里。
但她现在代表一批外发女工，没人觉得不合适。
桌上摆着茶杯，但没人喝，气氛有些沉重。
冯磊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毕竟身边人出事了，谁心中都不会好过。
陈峰站在白板前面。
“关于冯磊的事。”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有觉得他是英雄的，有替他可惜的，有担心厂子受牵连的。”
陈峰扫了一圈。
“但我只说一点，政府有政府的方式方法。专案组在，法律在，该怎么判，会有公道。我们不煽动，不议论，不给外面添乱。”
“谁要是在车间里或者外面带节奏，传谣言，造成不良影响的，不管是谁，直接清退。”
钱美华在后排坐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峰看了她一眼。
“钱婶子，你在外发员工中，威望比较高，工人们听你的，帮我把这个话传下去。”
钱美华站起来。“陈总，我就问一句。冯磊那孩子，以后出来了，咱们厂里....还要他不？”
会议室安静了。
陈峰没犹豫。
“要。”
钱美华点头，坐下了。
陈峰接着说第二件事。
“张燕，把之前张叔给我的那份名单调出来。”
张燕翻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
陈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都是当年被徐国良坑害过的拆迁户、个体户、小商贩。
“这些人，有些是工地上干活的，有些做点小买卖被砸了摊子，有些到现在还欠着债。”
陈峰把名单拍在桌上。
“王巧，你安排人挨个摸底。有劳动能力的，优先安排进外发线或者商超工地。”
“家里有特殊困难的，以企业名义给帮扶金，不多，一户三千到五千，但得让人知道，徐国良当初砸了他们的饭碗，锦程给他们。”
王巧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只问了一句：“陈总，以什么名目发？”
“就叫锦程专项帮扶。走公司账，开收据，让张燕做台账。”
王巧点头：“行，我明天开始弄。”
刘浩在旁边听着，搓了搓手。“陈总，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咱们收买人心。”
陈峰看着他。“收买人心有什么不好？总比让人寒心强。”
“青泽现在这个时期，就怕再出让人寒心的事。”
刘浩不说话了。
“第三件事。”陈峰转向白板，拿起笔。
“商超不能停。冯磊的工地班子暂时由马东顶上，王巧统筹协调，材料线不变，工期往后顺延五天，其他照常。”
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省属建材集团的货已经到了第二批，钢筋水泥不缺。现在缺的是正规施工队——”
话没说完，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现在李建军已经是陈峰的专属秘书，陈峰不愿意留的电话，都让对方先联系李建军。
李建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陈总……青泽县第一建筑公司的赵总打电话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王巧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青泽县第一建筑。三个月前，王巧挨个联系施工队的时候，这家是第一个挂她电话的。
当时对方的原话是：“不好意思王总，我们最近档期排满了，实在接不了。”
现在打过来了。
陈峰看着李建军手里还在震动的手机，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他转头看向王巧。
王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她放下杯子。
“徐国良一死，那些跟着他吃饭的施工队全断了奶。城东商超是目前全县唯一在建的大项目。他们不来找你，找谁？”
陈峰点了下头。
“让他来吧。”
“明天下午，约在工地。”
李建军应了一声，接起电话走出去。
王巧转着手里的笔，看向陈峰。
“怎么谈？”
陈峰把白板笔放回槽里，转过身。
“当初七家施工队，没一个敢接我的活。虽然不地道，但也不怪他们，徐国良的压力确实大。但现在风向变了，就一窝蜂来了。”
“敲打一下，但别一棒子打死。”
他看着王巧。
“巧姐，你觉得怎么谈更稳妥点？”
王巧想了两秒。
“用他们，但不能让他们觉得，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倒是没有代价的。”
陈峰嗯了一声。
“价格压两成，账期拉长到六十天，质量验收标准按省标走。愿意的就上，不愿意的，后面还有外地队排队。”
王巧笑了。
“行，这事交给你了，你去谈。”
“散会吧。”
会议散了。
陈峰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均匀、密集、不停歇。
楼下院子里，几个女工正蹲在树荫底下吃饭盒，有说有笑。
阳光打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手机震了一下。
王巧的消息。
“赵总那边不止一家，刚收到消息，第三建筑和宏达建设也在打听。加上之前拒绝的那几家，估计这两天会扎堆来。”
陈峰回了四个字。
“让他们排队等着。”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越过厂区围墙，落在远处城东方向那栋灰色的烂尾楼轮廓上。
那里很快会变成一座商超。
会有灯光，有人流，有孩子在门口吃冰棍，有老人在广场上遛弯。
会有很多人在里面上班、赚钱、养家。
青泽终于要重新步上正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