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远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城东工地外围的法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招工宣传单，看了很久。
小李在旁边等着，没敢出声。
“走吧。”
陆承远把宣传单叠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咱们去趟开发区。”
小李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三公里出头，要不我去把车开过来？"
“那就不坐车了，走着去吧。”
两人顺着主路往西。
越接近开发区，路边的货车越多。
面包车、小皮卡、电动三轮，车厢里清一色码着纸箱和编织袋，有些还贴着手写的编号。
这不是哪家快递公司的统一派件，是散户自发的物流网。
路过一个快递驿站的时候，陆承远停下脚步。
驿站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炒货铺之间。
但门口排了十几号人，全是妇女，怀里抱着用黑色垃圾袋裹好的包裹。
一个穿着马甲的中年女人正在窗口跟快递员吵架。
“你给我说清楚，昨天寄的那个单子，到底走没走？人家客户催了三遍了！”
“走了走了，昨晚装车了，今天到郑州分拣中心，明天到浙江。”
“那你把单号给我，我得回去告诉人家。”
“妈呀姐，你一天来问八遍，这不耽误后面的人嘛……”
陆承远站在外围听了一会儿。
妇女们寄的包裹，大多也写着锦程的字样。
快递员忙得脚不沾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密麻麻写满了今日发货数量。
他粗略扫了一眼。
今日发件：487单。
一个快递驿站，一天发将近五百单。
这在沿海的电商村也算不错的数据了。而这只是路边随便一家。
陆承远没再停留，继续往前。
又走了十分钟，开发区的蓝白色厂牌出现在视野尽头。
锦程服装厂。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灰扑扑的铁皮厂房，也不是用彩钢瓦随便搭出来的作坊。
厂区大门规整，停车场划了线，绿化带修剪过，厂房外墙刷着统一的涂料。
门卫岗亭里有人值班，进出人员都在登记。
陆承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去那边。”他指了厂区斜对面的一家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碗吃面条，旁边蹲着条土狗。
陆承远走过去，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扫码付钱，然后顺势坐在塑料凳上。
“大爷，借个坐。”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呼哧呼哧吃面。
陆承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厂区大门。
十一点出头，正是上工时段。
厂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多数是中年妇女，偶尔有几个年轻男人开着三轮车进出，车上装着打包好的货物。
“大爷，对面那个厂子效益怎么样？”陆承远随口问。
老头停下筷子，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锦程啊？那可是咱县上第一号厂子。”
“威望这么高啊，那薪资待遇咋样？”
“高啊！计件的一个月四五千打底，手快的七八千，逢上赶工拿一万的都有。”老头竖起大拇指。
“以前我儿媳妇在广东打工，一个月三五千，还得看老板脸色。去年回来进了这个厂，现在她都不走了。”
陆承远心里默算。
一个内陆县城的服装代工厂，普通计件工月均收入能到五千以上。这个水平已经接近沿海中等水平了。
“那老板人咋样？”
老头放下碗，认真想了想。
“没怎么见过。但我儿媳妇说，人年轻，说话算数。工资从来没拖过。过节还发福利，棉被、食用油啥的。”
“年轻？能有多年轻？”
“听说才二十五六岁吧。”
陆承远端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二十五六。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沿海最多是个创业公司的小老板，或者某个大厂的中层。
但这个人，已经实打实地托着一个县的底盘了。
“大爷，我听说县里还有个什么汉服的生意？”
“不还是锦程嘛！”老头来了精神，从凳子底下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不影响划拉。
他点开抖音，翻了几下，找到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坐在缝纫机前，手法利落地缝合一件月白色长衫。
旁边放着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写着编号和客户名字。
“这就是我们村的周姐。”老头指着屏幕，“她现在一天能赚大几百。她老公刚回来，帮她打包发快递。”
“我孙女也在学这个，说以后要当半山手艺人。”
陆承远看了几秒视频。
评论区一片叫好。
有人说终于等到了，有人说编号238，我的衣服在做了，还有人问能不能加急。
这种模式还挺新奇，他在其他地方都没见过。
他把手机还给老头。
“谢谢大爷。”
站起来的时候，对面厂区大门口开出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本地的。
车后座隐约坐着个年轻人，窗户没关严，露出半截手臂。
陆承远看着商务车往县城方向开去，车身在阳光下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目光越过厂区，看向更远处。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
城东那片被围挡遮住的区域，隐约能看到已经浇筑到第三层的框架。
这个县城的格局，远比省里给他的那份报告复杂。
更准确地说，是比报告呈现的要好得多。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遍自己来青泽之前做的功课。
“走吧。”陆承远转身。
“书记，咱们去哪？”
陆承远的步伐放慢了。“先去县档案馆，查查这半年的经信和社保数据。”
小李快步跟上。
“陆书记，要不要提前通知县里？您今天的行程……”
“再说吧。”
陆承远头也没回。
“我想看，明天如果我出现在他厂门口，这个年轻人会是什么反应。”
小李闭上了嘴。
跟了陆承远三年，他了解这位领导的做事风格。
不打招呼就上门，这不是刁难。
这是陆承远给一个人最高规格的重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