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档案馆。
陆承远坐在木桌前,手里拿着青泽县第三季度的社保缴纳明细和经信局的重点企业流水账单。
小李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汇总表递过去。
“陆书记,锦程服装厂及其关联的半山仓配,上个月的对公账户资金进出超过了三千五百万。这还不算那些散户微信支付宝结算的零头金额。”
陆承远翻开表单,视线在劳务报酬支出那一栏停住。
数额极其庞大。
这笔钱没有留在老板手里,而是全部打散,分配给了全县五千多个家庭账户。
“这是一家民营企业干的事?”陆承远手指敲击桌面。
“他把县里三分之一的青壮年绑在了自己的流水线上。这种资金流转规模,整个青泽的经济盘全挂在这个人身上。”
小李说道:“他的账户上常备至少一千万的现金流专户,专门用于劳务结算,目前由县招商局代管监督。”
陆承远合上卷宗,站起身。
“做事狠,分钱痛快,还具备极强的风控意识,这小子....不简单啊。”
......
高速路口。
风有点大。
所有人有些凌乱,新书记没接到,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书记应该是带着秘书,自己开车走的。”
“私车?”
“他一个新书记,路都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
话没说完,这人自己闭嘴了。
路不熟可以开导航,但不用公车,摆明了是不想让人掌握行踪。
正乱着,张德明的手机猛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省城的陌生号码。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腰板下意识挺直。“你好,我是青泽张德明。”
“张副县长你好,我是陆书记的秘书,李源。”电话里的声音年轻、利落。
张德明立刻换上笑脸。“李秘书你好!你们到哪了?我们在北收费站这边等着给书记接风……”
“张县长,不用等了。”李源笑了笑,“陆书记已经到了青泽县城,下榻的位置也已经找好了。”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局长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听漏音。
“到了?”张德明急了,
“李秘书,这怎么能行?陆书记第一次来青泽,食宿安保总得由县里统一安排……”
“这是陆书记的原话。”李源语速平稳。
“书记让我转告各位,不用劳师动众。这两天他想自己转转。等到下周一县委正式召开干部大会的时候,他自会前往现场和大家见面。各位同志各司其职就好。”
“不是,李秘书……”
“张县长,陆书记还有事,就先这样了。”
电话挂断。
张德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没动。
贺东来刚被带走没多久,青泽县官场正是惊弓之鸟。陆承远这手空城计,直接把所有人的神经扯到了崩断的边缘。
天知道他现在在哪条街上转悠?天知道他会翻出哪个单位的烂账?
“散了散了吧。”张德明摆摆手,声音有些无力。
“都回自己单位,这两天谁部门注意点,别再出乱子被陆书记撞上。”
......
青泽县城南,某快捷酒店。
陆承远把黑色的旅行包扔在标间的单人床上。
没有选县委招待所,而是挑了家一百二十块一晚的连锁宾馆。
李源打完电话,敲门走进来。“书记,已经通知过了,听声音有些紧张。”
“他们当然紧张。我不露面,这三天他们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看着楼下三轮车上卸货的工人。“这种时候,谁跳得最高,谁藏得最深,不打招呼才能看清楚。如果按规矩去走,看到的只有汇报材料和打扫干净的街道。”
李源递过一杯温水。“那我们明天的行程怎么定?”
陆承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先去开发区,看看那个锦程服装厂。”
李源愣了一下。
陆承远转过身:“明天早上,我们打个摩的或者三轮车过去。我想看看,这个叫陈峰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要是个有见识的,这个青泽没准还能重新盘起来。”
......
下午三点,锦程服装厂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手机响了,是王建设打来的。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王建设声音压得很低。
“好消息吧。”
“新书记进城了。”
“那坏消息呢?”
“现在谁也找不到他。”
“......”
“秘书打电话通知,人已经自己住下了,不到周一绝不见面。”
“这不都是好消息嘛。”陈峰笑了笑,“给县财政省了一大笔接待费。”
“你少扯淡。”王建设语气严肃。
“这说明他想看点真东西,你那个厂子,是青泽目前唯一的亮点。我怀疑他应该不会错过你那个档口,这两天你最好让工人们都穿整齐点,车间地拖干净,物料摆放整齐,别出什么岔子。”
“王局,你这就外行了。”陈峰往椅背上一靠。
王建设一愣。“什么意思?”
“他既然微服私访,就是要看乱的真实,我要是现在让张燕搞什么军训式管理,把车间收拾得连根线头都没有,大家排队喊口号,那才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陈峰声音平静,“越是懂行的人,越讨厌粉饰太平吗。”
王建设那边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那个助农的破院子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二黑正在搞呢。”
挂断电话,刘浩叼着烟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峰子,我听跑出租的兄弟说,县委那帮人在高速路口站了一上午,青泽又咋了?”
“能咋?新书记到了这帮人被放鸽子了。”
“啊?被书记放鸽子了?”
“有啥稀奇的,这新书记要搞微服私访那一套,没准这两天就得来厂里。”
“啊?”刘浩把烟拿下来,“那咱不得要检查吗?不包装一下?”
“用不着,你通知张燕和王巧,厂里一切照旧,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要是因为活干得烂,张燕该骂就接着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