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
徐达的府邸之中，气氛却不似外面那般喜庆，反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徐妙锦，徐家最小的女儿，刚刚从外面回来，一张小脸因为兴奋和奔走，还带着红扑扑的颜色。
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自家大姐徐妙云的闺房。
“姐！姐！你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徐妙云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没有焦距，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听到妹妹咋咋呼呼的声音，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哎呀，你还坐得住呢！”
徐妙锦几步跑到她面前，因为太过激动，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是宫里！是那位李主子，不，现在是淑妃娘娘了！她……她有喜了！”
有喜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徐妙云的心里。
她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和窗外的月光一样，苍白清冷。
“你说……李莞君，怀孕了？”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是啊！千真万确！”
徐妙锦丝毫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异样，兀自沉浸在这巨大的消息带来的震撼之中，“现在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听说是今天早上突然晕倒，陛下急得当场就要让太医院陪葬呢！结果刘院判一诊脉，哪是生病啊，是喜脉！都一个多月了！”
“听说太后娘娘高兴得，当场就把自己私库里的千年人参都拿出来了！陛下也是龙颜大悦，揽月轩上上下下，赏赐得跟流水似的！现在啊，那位淑妃娘娘，可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马上就要当皇后了！”
徐妙锦说得眉飞色舞，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妙云的心上。
皇后……
这个位置，这个称呼，曾经是离她那么的近。
近到，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她闭上眼睛，那些早已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不愿再去回想的往事，此刻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及笄不久的少女。
被朱枫所救。
她幻想着与朱枫结婚生子，成为秦王妃。
可是，这一切，都被一道圣旨，给毁了。
是朱元璋，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亲自召见了自己。
他告诉自己，朱枫野心太大，性情残暴，绝非明君之选。
他告诉自己，太子朱标仁厚，才是未来最合适的皇帝。
他让自己，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去“帮”他一把。
去陷害朱枫。
去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那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打入深渊。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挣扎，如何的痛苦。
一边，是她敬若神明的大明皇帝，是大明的江山。
另一边，是她心心念念的，爱慕的男人。
最终，她选择了前者。
她听了朱元璋的话，亲手，将那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了朱枫的心口。
她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天下。
侥幸活下来了。
可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里，最大的笑柄。
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又带着嘲讽的目光看着她。
看啊，那就是徐家的长女，那个差点当上皇后，却又亲手把自己的男人送进大牢的蠢女人。
如今，那个男人当了皇帝。
他的身边，有了新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李莞君。
那个女人，现在，怀上了他的孩子。
那个女人，马上，就要成为她徐妙云，梦寐以求，却又永远也得不到的，皇后。
“姐？姐？你怎么了？”
徐妙锦的声音，将徐妙云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看到姐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的，满是痛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徐妙锦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事。”
徐妙云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将手里的书卷，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晚风，吹了进来，带着凉意。
吹动了她的长发，也吹起了她宽大的衣袖。
她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看着那深邃的，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李莞君怀孕的那一刻起。
她和朱枫之间，那最后的，仅存于她幻想之中的可能，也彻底地，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徐达夫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与这府中压抑气氛格格不入的，坚决和果断。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窗边那个形单影只，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女儿，心里，针扎似的疼。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妙云，妙锦，你们都过来。”
她的声音，不带感情。
“娘有话，要跟你们说。”
徐妙云和徐妙锦听到母亲的声音，都转过身来。
徐达夫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大女儿徐妙云，曾经是她最大的骄傲，是整个徐家的希望。
她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是京城公认的第一贵女。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
可造化弄人，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骄傲变成了耻辱，希望变成了绝望。
徐达夫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丫鬟都退了下去。
闺房里，只剩下了她们母女三人。
“坐吧。”
徐达夫人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徐妙云和徐妙锦依言坐下，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她们知道，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宫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徐达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妙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姐姐，没敢说话。
徐妙云垂着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娘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徐达夫人看着徐妙云，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把不该有的念想，全都给娘，收起来。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毫，都不要再留！”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徐妙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该有的念想？
她还有什么念想？
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罪人，一个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妙锦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她……”
“你闭嘴！”
徐达夫人瞪了小女儿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她转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在徐妙云的脸上，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痛心。
“妙云，娘知道你心里苦。娘知道你放不下。”
“可你得认清现实！现实就是，那位李淑妃，已经怀了龙种！那是未来的太子！是下一任的皇帝！她的地位，从今天起，就稳如泰山，谁也撼动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