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刘桂芳手里的衣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店里那几个挑衣服的客人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刘桂芳也顾不上捡，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嘴张着。
“你……你说啥？”刘桂芳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陆文娟看她妈那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心，上前一步扶着刘桂芳的胳膊。
“妈，你这是干啥，这是好事儿啊，你要当奶奶了。周雅怀了，都快六个月了。”
刘桂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震惊、不信、相信、惊喜……
“真的？都六个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从陆文娟胳膊上滑下来。
“你们……你们咋不早说呢？”
陆唯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着，像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小孩。
说实话，这一年他虽然过了两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20岁，遇到这种事，也是有些慌。
陆唯干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心虚。“那个……这不是怕你着急嘛。”
“怕我着急？”刘桂芳把捂嘴的手放下来，指着陆唯：“你让我当奶奶了，还怕我着急？你个死孩子…我真是……”她说着说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文娟也跟着笑道：“行了行了，看把你乐的，赶紧想想现在咋整吧？”
刘桂芳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去了，跟朵菊花似的。
“周雅那……现在咋样？肚子都大了吧？有人照顾没？”她一连串地问，不等人回答又自顾自地说，“对了，她在那无亲无故的，哪来的人照顾。
不行，我得去冰城。店里的事儿小娟，你给我看着吧，实在不行雇个人，我去收拾一下。”
陆唯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桂芳已经扯下了围裙，叠了两下塞进柜台抽屉里，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往里头塞东西。
乱七八糟的，塞得鼓鼓囊囊的。
谁也不能阻挡她去看未来的孙子，虽然现在还没出生。
陆文娟赶忙道：“妈，我也得去看看吧，咋说那也是我兄弟媳妇，我不去那能行。”
老妈闻言头也没回道：“行，那就一起去。”
陆唯赶忙道：“可拉倒吧，我大姐去了，小妹咋整？”
刘桂芳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小的呢，都走了没人照顾。
“那娟子你就留下吧，等文慧放寒假了，你带她一起去。”
陆文娟闻言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那行吧。”
刘桂芳收拾完东西，就赶忙催促：“赶紧吧，别磨蹭。”
陆陆唯发动车子，212在雪地里打了个滑，轮胎刨了几下才抓住地，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县城。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片子被风卷着打在风挡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被捂在头顶上。
一路上刘桂芳嘴就没闲着。
一会儿问周雅爱吃啥，一会儿问屋里暖和不暖和，一会儿又念叨得带几床新棉被过去。
陆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进了冰城。天已经擦黑了。
陆唯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熄了火。
“到了？”刘桂芳扒着车窗往外看，“住几楼？”
“三楼。”陆唯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他妈带的那个大包，又把自己的包挎上，“妈，你慢点，地上滑。”
刘桂芳不听那一套，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上走，走得比陆唯还快。
三楼左手边那户，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
陆唯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炖排骨的香味。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不大。
周雅听见开门声，目光有些期待的看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棉质的，浅粉色，领口松松垮垮的。
肚子已经很大了，高高隆起来，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一个月不见，脸上比以前圆润了些，下巴没那么尖了，颧骨也没那么突出了，皮肤白里透红，看着气色不错。
看见刘桂芳从门口走进来，周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她下意识地把家居服往下拽了拽，又拢了拢头发，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紧。
“桂芳姐……你咋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觉着不对了。
桂芳姐，这个叫了十来年的称呼，现在叫出来之后觉得哪儿都别扭。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周雅，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认识十几年了。
谁能想到，这妹子有一天会怀上自己儿子的孩子，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刘桂芳把这口气在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脸上绽开了笑。
她把包往地上一放，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周雅的手。
“还叫姐呢？”刘桂芳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容真真切切的，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去了，“该改口了。”
周雅尴尬的想钻地缝，嘴唇哆嗦了两下，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挤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妈……”
“哎！”
刘桂芳应得那叫一个脆生，好姐妹叫妈，这感觉格外的别扭。
不过，刘桂芳很快就不想这些了，现在孩子都有了，说那些也没用。
“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点跟我说。
这大冬天的，你一个人挺着肚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万一出点事儿可咋整？”
周雅笑了笑。“我……我想着现在还不耽误干啥，过段时间再说。”
“好了，不说这些了，以后我留下来伺候你，想要啥你就说，千万别客气。”
“嗯，麻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你和孩子最重要，别的都靠后。”
这时候，陆唯把东西放下，身上的凉衣服放一边，坐在周雅旁边，伸手摸了摸周雅的肚子，“这小家伙踢你不？”
周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点了点头，“踢，晚上踢得厉害，有时候睡不着。”
刘桂芳一听，看着圆滚滚的肚子，嘴角又忍不住笑了。
“我跟你说啊，”刘桂芳松了她的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从现在开始，你得注意几样。第一，不能提重东西，啥都别拿。第二，不能站太久，也不能坐太久，没事儿就躺着，把脚垫高一点。第三，少吃咸的，容易肿。多吃鸡蛋、牛奶、瘦肉，还有青菜。水果也得吃，但不能吃太甜的。”
周雅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
“还有就是心情。”刘桂芳看了陆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思，“谁要是惹你生气，你跟我说，我收拾他。”陆唯站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