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见那几个人围拢过来,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
去年他们在这边干了一票,抢了几千块钱。
结果因为动静闹得太大,死了好几个,被追进了大山里。
在大山里绕了半个月才逃脱追捕,啃树皮、喝雪水,差点没活着出来。
今天回来,本来是想给当地公安添堵,再做几场大案,顺便抢点钱。
没想到,能碰上这么一条大鱼。
几百万。
他们杀过的人自己都记不清了,抢过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的零头。
如果真能拿到这笔钱,就不用再钻山沟了,不用再啃树皮了,不用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可以去南方,换个身份,买房子,娶媳妇,过正常人的日子。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某种默契。
领头那个蹲下来,锤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张二的脑袋,像在敲西瓜。
“小子,你要是敢耍我们……”他把锤子举到张二眼前,慢慢地攥紧了锤柄,“我就一根一根敲碎你浑身的骨头。”
张二的脸已经没有人色了。
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珠子凸出来,瞳孔里映着那柄锤子的影子。
他的牙关在打颤,发出轻微的“得得”声。
“大哥,我绝对不敢,不信你问我伙计……”张二颤声说道:“我一直想跟你们一样,做闯荡江湖的大侠!大哥,你们收下我吧,让我跟你们一起干!
我熟悉这一带的路,哪儿能藏人,哪儿有检查站,我都知道!”
他说得越来越顺。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命。只要活过今晚,什么都行。
领头那人笑了,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他把锤子递到张二面前。
“行,想跟我们混?那就给你个机会。”他朝旁边努了努嘴,李建国正趴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来,拿着,照着他的脑袋给他一锤子。”
张二的手僵在半空中。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那柄锤子,锤柄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黑黝黝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李建国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雪地里弹起来,又被后面的人一脚踹回去,按在地上。
他的脸埋在雪里,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雪沫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变了调。
“大哥!大哥!我也想加入你们!我也有用!我知道他们家的钱藏哪儿!”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旁边的劫匪皱了皱眉,一巴掌扇过去,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领头那人看都没看李建国,眼睛一直盯着张二。
嘴角那丝笑始终挂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看着张二脸上那些飞速变换的表情。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根一根地往张二脑子里钉。
“我们只能收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张二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砸他,那我们就砸死你,收下他。你考虑考虑。”
张二闻言,下意识的的手伸出去,握住了锤柄。
锤柄是木头的,不粗,握在手里刚好。
上面有裂纹,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渗进木头里了。
他攥着锤子,手指头使不上劲,像握着一块冰,凉气从掌心往骨头里钻。
李建国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雪,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张二。
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不要”。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几个人抱着肩膀,靠在树上,有的叼着烟,有的歪着嘴笑,有的歪着头看,像是在看一出不用买票的戏。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照出他们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期待的表情。
张二走到李建国面前。
锤子举起来了。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的哆嗦。锤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嘴唇咬破了。眼眶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眼前一片模糊。
仿佛看到了小时候李建国跟着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的脸,两人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去果园偷瓜,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一根烟,输了钱之后互相埋怨又互相安慰的骂声。
锤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张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眼泪掉下来,掉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哥……对不起你……”
锤子猛的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