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闷热异常,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根本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何秀芹看得心惊肉跳,紧紧护着林夏楠,生怕别人撞到她。
“大夫,先看看我媳妇吧,她见红了。”一个满脸黑灰的男人抓着护士的袖子哀求。
护士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血压计登记,嗓子已经喊哑了:“排好队,按照轻重缓急来,大出血的先进抢救室,家属不要堵在通道上。”
林夏楠站稳身体,拉着何秀芹走到分诊台旁。
里面负责分诊的医生正快速写着病历,一抬头,正好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小林?”妇产科的医生愣住了。
她站起身,目光在林夏楠满是泥巴的军装上扫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跟医疗队去唐山了吗?你这是受伤了?”
“王医生。”林夏楠开口,声音透着虚弱,“我怀孕了,在灾区劳累过度,晕倒了一次。贺主任让我立刻跟车回来做检查。”
王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把手里的笔放下,从桌后绕出来。
“跟我进内室。”王医生语气严肃。
何秀芹扶着林夏楠跟进去。
诊室里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
“躺上去,慢点。”王医生戴上听诊器,拉上隔断帘。
林夏楠平躺下来,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王医生详细询问了末次月经的时间,以及在灾区淋雨受寒的情况。
她按压了林夏楠的小腹,仔细检查了宫底位置,又拿出木制听筒贴在小腹上听诊,眉头微微皱起。
“有出血吗?”王医生问。
“目前没有明显出血,但小腹一直有下坠感,间歇性隐痛。胃部痉挛严重,吃不下东西,恶心呕吐。”林夏楠冷静地陈述自己的症状。
王医生放下木制听筒,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你这是明显的先兆流产征兆。”王医生语气严厉,“孕早期最忌讳的就是劳累和情绪大起大落。你倒好,淋雨、熬夜、高强度抢救伤员,还敢坐十几个小时的卡车一路颠簸。”
林夏楠没有辩驳。
她知道王医生说的是事实。
何秀芹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大夫,这咋个办哦?她男人还在灾区没日没夜地救人,这娃娃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嫂子,你别急。”林夏楠伸手拉住何秀芹的手,转头看向王医生,“王医生,您直说吧,情况有多糟。”
王医生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处方笺。
“算你命大。”王医生拔出钢笔帽,“身体底子打得牢,换做一般体质弱的女人,这么折腾,孩子早保不住了。”
林夏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你这情况,最好是住院,可是妇产科现在住不了,”王医生刷刷写下药方,“外面全是灾区送来的重症孕妇,病床早爆满了,你要么就去值班室静养。先去抽个血,我看下数值,给你开点保胎药,黄体酮注射液,还有安胎的中药包。你卧床休息,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运动,过三天再来复查。”
“好,谢谢王医生。”林夏楠撑着床板坐起来。
王医生把处方单递给何秀芹,又转头看着林夏楠,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但这回,你得听我的,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老老实实在后方待着。”
“好,我知道了。”林夏楠理好衣服,扣上军装扣子。
何秀芹拿着处方单,千恩万谢地扶着林夏楠走出诊室。
“小林,走嘛,先去抽血拿药。”何秀芹搀着她的胳膊,“药取了,你去我婆婆那个病房,旁边有个陪护床。值班室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你就在那躺到,我照顾你们一老一小。”
林夏楠确实提不起半点力气,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来到一楼等待抽血。
等待的间隙,林夏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窗外阳光刺眼,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
抽完血,何秀芹扶着林夏楠回了病房,给她打来了饭。
小米粥,蒸馒头,煮鸡蛋和小菜,都是热的,没那么难以下咽,林夏楠尽量都吃了。
没几分钟,何秀芹端着大半盆温水跑了回来,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粗布毛巾。
何秀芹把水盆放在床边的木椅上,拧干毛巾。
她坐在床沿,动作轻柔地擦拭林夏楠的脸。
温热的毛巾一点点带走林夏楠脸上的黑灰和干涸的血迹,何秀芹看着那张脸,眼圈又红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林夏楠身上的军装早就看不出颜色。
泥浆、汗水和暗红色的血块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被体温焐干,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何秀芹解开林夏楠军装领口的扣子,把那件脏得刺鼻的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的的确良衬衣也被汗水溻透了,泛着一股子酸馊味。
何秀芹又去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
她重新拧干毛巾,顺着林夏楠的脖颈、手臂,细细地擦洗。
水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浑浊的泥黑色,夹杂着淡淡的血丝。
那是林夏楠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几天几夜留下的印记。
连换了三盆水,林夏楠身上终于清爽了。
林夏楠换上了一件宽大干净的白大褂,骨缝里那股潮湿闷热的疲惫稍微散去了一些。
何秀芹倒了一茶缸温水,把王医生开的安胎药片抠出来,递到林夏楠嘴边。
林夏楠就着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靠窗的病床上,程母一直没睡着。
老太太的身体这段时间养好了一些,但精神一直紧绷着。
刚才何秀芹忙里忙外,老太太全看在眼里,直到林夏楠躺下,她才敢出声。
程母慢慢转过头,看着躺在隔壁床上的林夏楠。
老太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哆嗦嗦,连个完整的音都没发出来。
林夏楠对上她的视线,她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没隐瞒,这事儿也隐瞒不住。
她把小航半夜敲门叫醒全村人,又敲锣把大家聚集在打谷场的事情,村里的受灾情况,死伤人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