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听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脸,压抑着哭出了声。
那哭声里,有对故土尽毁和乡亲遇难的痛心,有对天灾降临的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和骄傲。
庆幸林夏楠有先见之明把她们接到了沈阳,更骄傲她程家出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孙子。
何秀芹走过去,坐在病床边,抱住婆婆的肩膀,婆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林夏楠看着她们,没有出声安慰。
在这个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比任何言语都管用。
情绪发泄完后,程母擦干眼泪。
她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感激和郑重:“闺女,你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
“大娘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老三不在了,照顾你们就是我的责任。”
何秀芹把饭盒收拾干净,洗了把手,拿了把蒲扇坐在两张床中间。
她轻轻地扇着风,风不直接对着人,只是把屋子里的闷热稍微驱散一些。
下午,王医生特意绕了过来,看了林夏楠的抽血化验单。
孕酮数值偏低,但还不至于绝望。
王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黄体酮,再次叮嘱绝对卧床。
夜幕降临。
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整个军区总医院沉浸在一种高压后的短暂疲惫中。
但前方的运兵车和救护车依然在不停地往返。
程母喝了药,已经沉沉睡去。
何秀芹折腾了一天,靠在椅子上也打起了瞌睡。
林夏楠平躺在陪护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沈阳闷热,唐山此刻只会更闷热。
林夏楠的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脑子里此刻想的全是陆铮。
方琪描述的那个为了保护百姓被断梁砸成肉泥的班长,还有火车上那个被预制板砸断腰椎的徐继来。
这些惨烈的画面在林夏楠脑子里交替闪现。
陆铮是营长,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陆铮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指挥官,他的单兵素质在整个军区都是顶尖的。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三天,林夏楠严格遵照医嘱,安安分分地躺在陪护床上,绝对卧床休息。
何秀芹包揽了所有的照顾工作。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食堂排队,打来最软烂的小米粥和白水煮蛋。
沈阳的物资也紧张,但何秀芹总是想尽办法找来一点新鲜的绿叶菜,用开水烫了,拌点一点香油给林夏楠开胃。
前线的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沈阳运。
楼下的救护车和军用卡车每天要响好几次。
林夏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全悬在唐山。
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护肚子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第四天早上。
林夏楠在何秀芹的搀扶下,缓慢步行去妇产科复查。
抽血室外排着长队。
林夏楠抽完血,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拿到化验单。
妇产科门诊依然人满为患。
王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快速翻看着林夏楠的化验单,眉头逐渐舒展。
“数值稳步回升了,趋于稳定。”王医生放下化验单,看了一眼林夏楠的脸色,“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小腹还有下坠感和隐痛吗?”
“基本缓解了。”林夏楠如实回答,“胃口也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恶心,但干呕的次数少了。”
王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底子好就是恢复得快。”王医生合上病历本,“你可以缓慢小范围走动,正常坐立都没问题,一直躺着对肠胃蠕动也不好。但是记住,依旧禁止劳累,不能弯腰,不能久站。情绪绝对不能有大的波动,保持平稳。”
林夏楠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点头答应。
何秀芹在旁边高兴得直搓手,连连给王医生鞠躬道谢。
走出妇产科,林夏楠深吸了一口虽然闷热但自由的空气,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
卧床这三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嫂子,我想去一趟骨科病房。”林夏楠停下脚步。
“去骨科干什么?”何秀芹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去看个熟人。那个跟着我一起从转运列车上下来的小战士,叫徐继来。”林夏楠说,“他腰椎受了重伤,当时灾区条件太差我只给他做了临时固定。我想去看看他手术做得怎么样。”
何秀芹知道她这三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现在医生也说可以走动,便没有阻拦。
“行,我扶着你,你慢到点走。”何秀芹搀着林夏楠,顺着林荫道往骨科所在的外科大楼走。
外科大楼是目前整个军总最忙碌的地方。
走廊里加满了临时病床,医生和护士走路全都带着小跑。
到处是伤员的痛哼声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林夏楠避开人群,在护士站查到了徐继来的床位号。
病房在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里挤了十张床。
徐继来在靠窗的角落位置。
林夏楠走过去。
徐继来正趴在一张特制的骨科硬板床上。
他的腰背部绑着厚厚的宽石膏绷带和固定支架。
脸色依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精神状态比在列车上好了很多。
听见脚步声,徐继来费力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林夏楠,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林军医。”徐继来声音虚弱,但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来看我了。”
林夏楠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周围的监护仪器和输液管。
“感觉怎么样?”林夏楠问,“痛感还能忍受吗?”
“能忍。用过镇痛药了,比刚砸那会儿好太多了。”徐继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这回是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我下半身有知觉,护士拿针扎我的脚底板,我知道疼,脚趾头也能动。我没瘫。”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战士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对于一个当兵的人来说,下半辈子要是只能躺在床上,比直接死在废墟里还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