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四更天,杨明便将母亲叫了起来,父子二人各背了一只竹筐,里头满当当摞着斗笠,少说也有六七十顶。
杨春将扁担横在肩上,又拿草绳将筐子扎紧了,免得路上颠散。赵氏送到门口,低声嘱咐了几句,杨明应了,便随父亲往城中去了。
天色将明未明,官道上行人稀少。
父子二人脚步不停,走出七八里路时,杨春忽觉脖颈上一凉,伸手一抹,掌心沾了一点水渍。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灰黑的云墙已压到了头顶,厚沉的,将整片天遮得不透一丝光亮。
“爹,下了。”杨明脚步未停,语气甚是平常。
话音方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先是稀疏几滴,打在路旁枯叶上啪作响;不消片刻,便连成了线,密匝匝地往下灌。
杨春忙从筐中抽出两顶斗笠,一扣在自家头上,一顶递给儿子。父子二人顶着雨,加快脚步往城门赶去。
入得城来,街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水。铺面的伙计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门前货物,巷子里有妇人扯着嗓子喊收衣裳。
这场雨来得突然,虽说前两日天色已有征兆,城中人却大多不以为意,此地久旱,谁个会信这雨能下得长久?
杨明领着父亲穿过两条街巷,直奔城西富户聚居之处。
那一带宅院高墙大瓦,门楼气派,寻常小贩轻易不往那边去。
杨明拣了一户朱漆大门的人家,将竹筐往檐下一放,扬声朝里喊道:“卖斗笠,上好甘草斗笠,密实不漏,两文一顶!”
喊了数声,院中寂然无应。杨春在旁搓着手,面上渐露焦色。
那雨越下越密,可这朱门里头连个人影也不见。父子二人又换了一家,仍是如此。
接连走了四五户,要么是门房隔着门缝摆手说“不要不要”,要么是压根无人搭理。
杨春将斗笠往上推了推,低头望着筐中满的货,心中直犯嘀咕。
他把儿子拉到一处屋檐底下避雨,压低嗓音道:“明儿,这雨虽是下了,怎的没人买?莫不是这些大户人家自有蓑衣雨具,用不着咱这草编的物件?这一筐子东西,不会全砸在手里罢?”
杨明将斗笠上的水珠抖了抖,面色不慌不忙,开口道:“爹莫急。你想,此地三两个月才落一回雨,城中之人早习惯了。他们瞧这雨来了,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想的是,不过一阵子就停了,犯不着花钱置办雨具。”
杨春皱眉道:“那咱岂不是白来了?”
杨明摇头道:“不白来。这场雨,我看过天象,少说要连着下上七日。头一日、第二日,没人当回事;等到第三日、第四日,雨还不住,那些个大户人家出不得门、遣不出仆从、办不成差事,自然就急了。急了才肯花钱。”
杨春半信半疑,道:“当真能下七日?”
杨明道:“先生教的观云之法,不曾有差。爹只管信我。”
父子二人便在那屋檐下歇了半日,雨势不减反增。
将近黄昏时分,果然有一户宅院里走出个小厮来,探头探脑瞧了瞧那雨帘子,面上甚是不耐。
杨明眼尖,忙将筐子拎了过去,扬声道:“这位哥,两文一顶,密实不漏,买一顶去罢?”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摸出两文钱丢过来,拣了一顶扣在头上,转身便走。
这便是头一桩生意。
此后零星,又卖出去五六顶,多是街面上行走的脚夫、跑腿的伙计,淋得狠了,索性掏两文钱买个痛快。
天黑收摊,统共不过卖了八顶,得钱十六文。
杨春虽觉不多,却已比前几日代写书信颗粒无收强了百倍。
到得第二日,那雨仍旧哗哗地下着,丝毫没有要收住的意思。城中街面上积水已漫过脚面,沟渠里水声哗然。
杨明领着父亲又往城西富户那边去了。这一回情形便大不相同那些大宅门里,头一日还觉着“不过一阵子便停了”的主家们,此时已坐不住了。
有要往衙门递帖子的,有要去城东收账的,有要采买米粮的,桩件件,拖不得等不得。
那仆从们总要出门办事,可这些大户人家讲究体面,主家的奴仆出去办差,若是披头散发淋得似落汤鸡一般,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说那主人家吝啬,连两文钱的斗笠也不舍得给下人置办一顶。
杨明正蹲在一户周姓员外宅门外头,那门房老头儿隔着门缝瞅了瞅他筐中斗笠,缩回头去。
不消一盏茶工夫,那朱漆大门便吱呀开了,门房招手道:“小哥儿,你那斗笠统共还有多少顶?”
杨明忙道:“筐里还有四十来顶。”
门房道:“我家老爷说了,府中上下三十余口人,一人一顶。你且都搬进来,账房给你结钱。”
杨明大喜,与父亲将筐子抬进门房处,当场点了三十五顶,那账房拨了算盘珠子,利索索付了七十文整钱。
出得周府大门,杨春捏着那一串铜钱,手都微发抖,连声道:“成了成了!一家便是七十文!”
杨明将余下几顶斗笠理了理,道:“爹,咱家中还存着百来顶,你赶紧回去再背两筐来。我在城中守着,趁这雨不停,多跑几户。”
杨春二话不说,顶着斗笠撒腿便往城外跑去。
杨明则独自挎了剩余那小半筐,沿着城西一条街挨门去问。这一回顺当了许多。
那些个大户人家听说门口有现成的斗笠卖,两文一顶,又不贵,大多痛快掏钱。
有那阔绰的,还多给了几文,道:“小孩子大雨天做生意不易,多的算赏你的。”
不到午时,杨明手中那半筐便已卖空。他数了数钱袋子,连同先前周府的七十文,已有一百二十余文了。
午后杨春背着两大筐斗笠赶回城中,父子二人兵分两路。杨春往城北的铺面商户去卖,杨明仍守城西那些宅院。这一日下来,又卖去六七十顶,入账近一百五十文。
此后连着数日,那雨当真如杨明所料,淅沥沥不曾断过一刻。头两日还是中雨,到第三第四日竟转了大雨,哗啦如倒盆一般。城中水漫街衢,排水沟渠淤堵,出行更是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