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竖起一根手指。
张仪心头略松,试探道:“一枚铜钱?”
陶潜摇头。
“十枚?”
陶潜又摇头,笑眯眯道:“肉条一干。”
张仪一愣:“肉条一干?”
陶潜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叹道:“贫道在这槐树底下坐了半月有余,摊前冷清得鬼都不来。你也瞧见了,连个问卦的也无,哪里有铜钱进账?
贫道这肚子早空了三日了,也不求金银,只求一条肉干,好歹垫肚子,不至于饿死在这大梁城中。”
张仪哭笑不得,望着面前这位方才还口吐天机、替他推算宰相之命的老道,此刻竟跟个讨饭的没甚两样。
他想了想,拱手道:“先生且等着,在下家去取来便是。”
陶潜摆手道:“不急。你甚时候得了便,送来即可。贫道又跑不了,日坐在此处。只一样,莫要赖账便是。”
张仪应道:“先生放心,在下虽穷,一条肉干还是赊得起的。”
陶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蒲扇重又盖在面上,往椅中一仰,嘟哝了一声:“去罢去罢,莫耽搁了买盐。你婆娘等着呢。”
张仪心头又是一凛,他何时同这老道说过自家出门是来买盐的?分明不曾提过半个字。可此时再问,那老道已然鼾声微起,全无搭理人的意思了。
张仪站了片刻,摇了摇头,转身大步去了。一路上心中翻来覆去,只觉今日这一遭,当真比读十年书还叫人心惊。
单表张仪离去不提。
他家中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锅中炖着一瓦罐薄粥,里头搁了几片干菜叶子,翻滚着冒白气。
她一面拨火,一面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心中盘算着那几枚铜钱够买多少盐回来。
忽地院门一响,脚步声进了屋。
妇人头也不回,只扬声道:“盐买回来了?搁灶台上罢,这粥淡得跟刷锅水似的,再不下盐,连口味也没有了。”
那脚步声到了灶间门口,却不答话。
妇人又催了一句:“怎的不吭声?莫不是又把钱花在旁处了?”
仍是无人应声。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窸窣响动,像是有人弯腰在地上摸索甚么。
妇人正要回头,一只手已将一截竹筒递到了她肩侧。那竹筒约莫巴掌长短,青翠可人,筒口敞着,里头白花一块盐,结实实,足有二三两重。
妇人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微沉,低头一瞧那盐块,色泽纯白细密,比集市上卖的精细了不知多少倍。她心中纳罕,嘴里嘟哝道:“这盐倒好,你从哪家铺子买的?莫不是把钱都花光了?”
话未说完,她已转过身来。
灶间门口站着一个灰袍老人。
不是张仪。
那老人身形枯瘦,背微驼,一手拄着根乌沉的拐杖,另一手拢在袖中。头上歪戴着一顶旧道冠,面皮皱纹深如刀刻,颌下白须垂至胸口,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妇人手中竹筒险些脱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哐”地碰翻了一只陶碗。
“你?”她定睛细看,认出来了。这不正是那歪脖子槐树底下摆摊的老道么?她日出门买菜,每回都从那摊前过,那副奇葩的对联她看了不下十遍,这面孔记得清清楚楚。
妇人惊骇之余,第一桩想到的却是这老头如何进了自家院子?
她攥紧了手中竹筒,将身子往灶台边一靠,厉声道:“你是那街上摆摊算命的老头!你怎的跑到我家中来了?我家那口子可不曾请你!”
陶潜拄着拐杖立在灶间门口,也不往里头迈步,只将身子微倾,笑眯眯道:“夫人莫惊,贫道不请自来,原是失礼。只因方才从贵府门前经过,偶一抬眼,瞧见夫人这面相,贵不可言呐。贫道平生最见不得好相蒙尘,故而斗胆进来,想提点一二。”
妇人眉头紧蹙,攥着竹筒的手松了些许,嘴上却仍不饶人:“甚么贵不可言?你这老头,成日在街上卖卦也无人问,跑到人家灶间来说嘴,也不怕人喊打?”
陶潜全不在意,将拐杖往地上轻点了一点,笑道:“夫人这双眉形如远山,鼻梁端正,颧骨不露而两颊饱满,乃是富贵之相。贫道走南闯北数十载,这等好面相,统共不曾见过三回。”
妇人听了这话,面上那股子戒备之色便松动了几分。她虽嘴硬,到底是个凡人,哪有不爱听好话的?她将竹筒搁在灶台上,抱着双臂,语气软了些,说道:
“你这老人家嘴倒甜。只是我家那口子穷得叮当响,身上连几枚铜钱都没有,你那卦金,我们可给不起。你若是想赚钱,趁早另寻旁人去罢。”
陶潜摆了摆手,道:“贫道今日不为银钱而来,分文不取。”
妇人一怔,狐疑道:“不要钱?那你图甚么?”
陶潜将拐杖往臂弯里一夹,腾出手来捋了胸前白须,正色道:“贫道图的,是不忍见明珠暗投。夫人,你家那口子张仪,贫道今日替他推了一卦。他的前程,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妇人嗤笑一声:“又来了。他在外头被你哄了一遭还不够,又跑我跟前来说这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相国。我家那位连挑水都能摔跤的人,做相国?你拿这话去哄鬼罢。”
“不曾哄鬼,不曾哄鬼。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像那庞涓孙膑不也是如此?最后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你觉得你丈夫不行?人若不试试,怎知不行?”陶潜笑着摆了摆手。
随后又紧接着道:“夫人一直将他扣下,便打算这辈子就这么过去吗?可曾问问他是否愿意?不如放他出去求学,约定个期限,七年便归,若是学有所成,去诸国中也能混个客卿之类当当,岂不是赚了?若是不成,便绝了这个念想,一心一意待在家中,也好过如今这般时常吵架。”
见张仪夫人面色仍有犹豫,陶潜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了一个口袋来,又道:“贫道手中尚有金子二两。可以给你们权当是个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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