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看着悟空。
神色平静,像一面铜镜,将悟空眼底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悟空慢慢答道:“我所执,是你非你,是空非空。”
悟空喉咙动了一下。
金蝉子笑道:“悟空你如此反应,你是怕为师输,还是怕道友输?”
悟空看了看金蝉子,又看向玄奘。
一样的脸。
一人锦襕袈裟,一人素净僧衣。
但都是他的师父。
悟空忽然觉得这洞中太窄了,窄得竟容不下两个人。
他低声道:“你们都不要走,不行吗?”
这句话出口时,他眼眶一下红了。
不像自己,倒像当年那只刚入山门的小猴。
金蝉子看了悟空许久,轻轻叹了一声。
“痴儿,劫是拦不住的。”
悟空低着头,攥着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金蝉子缓缓道:“为师已是劫。”
他又看向玄奘。
“道友亦是劫。”
“在劫难逃啊。”
悟空转头看玄奘,目光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哀求。
玄奘站在那里,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静静看着悟空,眼底有心疼,却还是摇了摇头。
“悟空,此乃为师之劫,也正如道友所说,不可不度。”
悟空一点点低下头。
玄奘温声道:“但此时为时尚早,莫非你信不过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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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戒这时总算回过味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悟空胳膊,低声道:“猴哥,你先别急,俺觉得不会有事的。”
“你忘了师父说过的,佛法乃双全之法,怎么会容不下两人?”
悟空看了八戒一眼,还是没动。
他不敢赌。
八戒骂了一句:“啧,你这死猴子,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这般死脑筋,不听劝。”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含在喉咙里。
“实在不行,咱们就带着师父跑!”
小白龙也走了过来,握着长枪说道:“大师兄,大不了这身子咱不要了,还给这位。咱们去龙宫宝库,我定能找到宝物,为师父重塑肉身。”
八戒连忙抬手拦他:“你傻啊,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小白龙冷哼一声。
“听见了就听见了,遮遮掩掩的做甚,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沙僧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说得对。师父从来没让咱们失望过,肯定都能救下的。”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而且俺总感觉方才那位师父,也不应该就那样没了。”
悟空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师弟们。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又笑道:“呆子,小白,老沙,你们说得对,是大师兄不对,是俺矫情了。”
他吸了一口气。
“事情总能解决的,对吧?”
八戒点头。
沙僧点头。
小白龙也点头。
然后四人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玄奘。
玄奘看着他们,也笑着点了点头。
金蝉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他对玄奘道:“善哉善哉,道友教徒,确实胜我一筹。徒弟四人皆有自己之道,真是叹为观止”
玄奘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笑说道:“非是四个,而是五个。”
“还有一个有些不爱说话,也不喜热闹,所以没来。”
金蝉子一怔,然后笑了笑。
玄奘行礼问道:“道友,请问我等在何处论?”
金蝉子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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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三星洞从八戒他们掉入的裂口处开始坍塌。
一层一层退入虚空。
转眼间,四周变成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大树。
是一棵菩提树。
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枝叶从虚空里垂下。
树下有两张蒲团。
蒲团之间,有一方小池。
池水清澈,水底铺着细白沙,一条金色鲤鱼在其中缓缓游动。
悟空几人站在稍远处。
他们脚下有一圈淡淡金线,将他们与那两张蒲团隔开。
八戒低头看了看那圈金线,又抬头看了看金蝉子,手里的钉耙往肩上一扛,对着小白龙说道:“你看你,都怪你,被他听见了吧,防着咱呢!”
小白龙翻了一个白眼,“我不说他就不防了?要真动手防有什么用?”
沙僧连忙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
悟空这回却没有笑。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玄奘与金蝉子。
小白龙与八戒对视一眼,也没有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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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子走到一张蒲团前坐下,对玄奘伸手。
“道友请。”
玄奘点头,在另一端坐下。
二人相对。
风从菩提叶间穿过,像有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诵念。
池中那条金色鲤鱼忽然停了一下,鱼尾轻摆,水面起了一圈细纹。
金蝉子看着玄奘,道:“三藏道友曾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请问道友,此处生的是何心?”
玄奘答:“无住之心。”
金蝉子微微一笑。
“那请问道友,何为无住之心?”
玄奘沉思片刻,合十道:“见境而心不系,起行而心不藏,事过而心不取。”
金蝉子笑意不减,回道:
“见境,已有相。”
“心不系,便知何为系。”
“起行,便知何为行。”
“心不藏便有藏。”
“事过便有前后。”
“心不取,已有能取与所取。”
他抬眼看玄奘。
“道友开口一句无住,已立许多住处。”
下一瞬,水面轻轻一晃。
池中那条金色鲤鱼身上忽然浮出一缕红光。
红光从鱼鳞边缘渗出,鲤鱼变成金红之色。
玄奘摇了摇头,答道:“尊者破斥世人执名相为实,句句切中弊病,确是正理。”
“只是这般层层遮遣、步步扫落,仿佛是在说灭心才是无住了。”
“贫僧以为,无住的根本,只在离执,不在灭心。”
“境来则见,事来则应,念起则知,这本是心的本然妙用,算不上住。真正的住,是见境便生爱憎,遇事便起计较,念起便执为自我。”
“是故于心行流转之际,不铸一念为我,不纳一事为功,不立一法为极,便为无住。”
话音落时,池中金鲤身上的红光淡淡褪去,重新漾开温润的金色。
金蝉子面无表情,追问道:“若无自我,谁知流转?”
“若无功德,谁行救度?”
“若无法可依,为何往西天?”
“你说不铸、不收、不供。”
“便是仍有一个知其不铸、不收、不供者。”
“此知者何在?”
话音落下。
池中鲤鱼周身红光骤然翻涌,金鳞尽数染成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