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着池水。
那条红鲤贴着水面游了一圈。
然后抬起头看着金蝉子,伸出一掌问道:“尊者之意,是问是否有一常一自在之体,居于方寸,主持见闻觉知?”
金蝉子不置可否。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玄奘抬手,指向中间池水。
“贫僧以为,所谓知者,本就是缘起之用。”
池中红鲤摆尾。
水面轻轻一动,鱼影碎开,又重新聚拢。
玄奘指着那鱼影道:“如同此池照鱼,风动叶鸣。”
“水未起念要照影,叶未作意要出声。”
“眼对色,耳对声,意对法,根尘相触,识便现起,了了分明。”
他看向金蝉子。
“这里并无一个我躲在念后,自知我不住、我不执。”
“只在念起念灭之间,不攀缘,不计度,不执取一个我在当中。”
“哪有什么超然念外,独存方寸的知者呢?”
他目光澄澈,直视金蝉子,接着说道:
“尊者方才问问,若无自我,谁知流转。”
池面上,那红鲤慢慢变金,池中水纹一层接一层往外推。
“眼遇色相便见,耳遇声响便闻,意触外法便知。根尘相触的刹那,觉知自然现起,了了分明,历历在前。前念消散,后念接续,念念迁流如同山涧飞瀑、灯上烛火。”
“瀑流层层相续,没有一滴水能贯穿全程;灯火明明灭灭,没有一簇火苗能恒定长存。”
“世人错把这生生灭灭的相续假象,当成了真实不变的自我,故而被困流转、沉沦轮回。”
“实则流转只是因缘牵引的次第显现,皆是无常。”
池中鲤鱼轻轻摆尾,金色又宽了一些。
玄奘又道:“至于若无功德,何人救度?此更不需依托自我而行。”
他掌心向下,停在池水上方。
“见众生苦,悲心自发,伸手援救、开口开解,只是当下应行之事。”
“如同水滋养万物,地承载生灵,此自然而为,何来恩泽?”
“事落即休,痕迹不存,自然无需一物承载所谓功德。”
玄奘道:“尊者第三问,若无法可依,为何往西天。”
他抬眼,目光越过池水,落在金蝉子脸上。
“因为众生多沉迷颠倒,贫僧亦是有惑。”
“贫僧往西天,一路便是破迷行道。”
“而那西天之所在,与所谓之真经,恰似指路之手,指引路径便罢。”
“待到众生豁然开悟,本心自明,筏可弃、标可舍、灯可灭,万般法度,皆为方便。”
“丢掉便是。”
“哪里是什么依靠?”
这一句落下。
红鲤身上的红光慢慢蜕去,金光自腹底蔓延全身。
金线之外,八戒眼神骤然一亮,悄悄抬肘碰了碰沙僧,嘴角压不住笑意
沙僧听得入神,没有理他。
而一旁的小白龙抱着长枪,在看那条金线,应是在找退路。
悟空闻言却神色凝重,盯着金蝉子。
只见金蝉子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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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玄奘沉声道:
“道友。”
“你说无我,却有一个了了分明的识在。”
“你说无执,却有一段念念相续的流在。”
“根尘相触便生识,识灭之后,是谁持着业种不令散失?”
“前念异于后念,此念异于彼念。”
“又是谁串起这生灭断续,令它不致断灭、因果不差?”
他看着玄奘,目光锐利如锋。
“你方才说没有知者,没有常一之我。”
“可这持种相续的、了别始终的东西又是什么?”
池水往下沉了一寸。
一池金波骤然凝滞,方才褪去的暗红,又在鱼鳞缝隙间隐隐滋生,明暗交错,相持不下。
玄奘静坐蒲团,闻言不慌不辩,神色依旧平和。
那些影子被一尾扫散,又在下一瞬聚回。
金蝉子指向池中之鲤。
“鱼影碎了又聚。道友便说水无照影之念。”
又指向头顶至菩提树
“风去了又回,道友便说叶无出声之意”
“贫僧再问。”
“若无鱼,鱼影何在?”
“若无叶,叶鸣何在?”
“若此念异于彼念,念念生灭不停,昨日旧业、往昔旧债,又是谁来偿还?”
“凡夫住粗我,认五蕴为自身。”
“道友住细我,执识流为自体。”
“执相不同,执根无异。”
“实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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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如钟鸣虚空,震得人心神震颤。
菩提树下的风像停了一息。
玄奘看着池水没有立刻答。
金线外。
悟空的手猛地一紧,眼底凝重更甚。
八戒也不笑了,低声道:“这话……也有理。”
小白龙皱眉:“你到底站哪边?”
八戒愣了一下,小声道:“俺站师父这边。”
沙僧忽然道:“师兄们别吵,师父要答了!”
八戒和小白龙,猛地看向沙僧,都闭上嘴。
金线内
玄奘垂下手掌,袖口擦过蒲团边缘。
“尊者此问,正是大悲。”
“世人多落两头,或执实有,或堕断空。尊者以极致空义破尽有执,却亦落另一重边见,不识妙有空性之别。”
“众生见此鱼,便认定水中之影亦有实鱼;听见叶响,便认定声音从叶里自出;见色闻声,立刻安上名相,生爱憎,起取舍,执我执法,坚固不移。”
“此为遍计所执。”
“鱼影由鱼、水、光、眼和合而现。”
“叶声由风、叶、耳、识相触而闻。”
“梦中老虎虽无外兽,梦者惊醒时,背上仍有冷汗。”
“虚妄无实,却有虚妄之力。”
“这便是依他起。”
池中红鲤轻轻摆尾。
暗红没有继续蔓延,却也没有退尽。金色自鱼脊亮起,红色沉在腹下,两色随着水纹并行。
玄奘道:“依他起中,有熏习,有种子,有相续,有现行。”
“贪念熏久,遇财便动。”
“嗔念熏久,遇语便燃。”
“恐惧熏久,夜风吹窗,也会听成鬼哭。”
“悲愿熏久,见人受苦,手已先伸出去。”
“因缘未会,种子潜藏。”
“因缘一熟,果报现前。”
玄奘看着金蝉子,继续道:“正因无定性,恶可转善,迷可转悟,染可转净。”
“今日一念贪,明日可照破。”
“今日一念嗔,来日可忏悔。”
“今日沉沦者,若遇正缘,亦能回头。”
“所以因果不失,修行才有道路。”
“所以诸法性空,众生才有解脱。”
金蝉子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头。目光锐利。
“遍计所执,当破。”
“依他起性,可用。”
“那么第三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