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悟空离了冰屋,驾起云头,一路向南。
他立在云上,身子微微前倾。
云头划开雪幕,风声灌耳,不多时已将雪山远远甩在身后。
心里只想着速去速回。
师父虽然嘴上说无事,但脸色不大好。
他不敢耽搁。
又飞了一阵。
千里无人烟,满目皆白。
前头忽见一棵参天古树,孤零零立在雪岭之间。
树下竟有一处村舍人家。
悟空眼睛一亮,按下云头,仔细观看。
但只见:雪欺衰柳,冰结方塘。
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
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小桥斜砌粉。
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箸。
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悟空落在一块石头后面。
刚要上前叫门,却又停住。
这样进去不成。
化斋便该有个化斋的样子。
他身子一晃,变作一个小沙弥,立在雪里。青布僧衣,麻鞋裹脚,手里捧着一个瓦钵。
低头看了看自己,抬手整了整衣襟。
笑了笑:“嗯,这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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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着雪走到柴门外。柴门闭着,门缝里透出炊烟味,院里有劈柴声。
悟空立在门边,没有乱叫,捧着钵等了片刻。
只听呀的一声。
柴扉开了。
一个老者从门里走出来。
手拖藜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
他扶着杖,仰脸朝天看了看。
“西北风起。”
“明日晴了。”
“甚好,甚好。”
话刚落,门后窜出一只哈巴狗儿,个头不大,耳朵耷拉着,一见悟空便冲到门口,汪汪乱吠。
老者这才转过头来。
见门前立着个僧人,手中捧钵,衣上沾雪,慈眉善目。
悟空合掌弯腰。
“阿弥陀佛。老施主,贫僧有礼了。”
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眼,杖头在雪地里点了点。
“从哪里来的长老?有何贵干?”
悟空又施一礼。
“老施主。小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路过宝方,一行众人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充饥。不拘粗细多少,方便即可。”
“皆是施主功德。”
老者听完,摇了摇头。
他把藜杖换到另一只手里。
“长老,先休提化斋,你走错路了。”
悟空抬头,老者往北边指了指,说道
“往西去的官道,在这庄子正北方向。”
“离此处尚有千里之遥。你不趁早寻大路赶路,怎反倒来化斋?”
然后老者摇了摇头,又补道:“而且我这里恐怕无斋给你。”
“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尚不曾煮熟,委实匀不出斋饭。”
然后摆了摆手道:“你且到别处人家去问问吧。”
悟空听闻,脸色不变,也没有纠缠。
合掌施了一礼。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贫僧告辞。”
说罢,转身捧钵,缓步而去。
老者站在柴门边,手扶藜杖,望着悟空背影。
一直望到看不见了。
风又起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落下。
老者身形便散了,那只哈巴狗儿也散了。
茅屋、小桥、篱笆、水仙花,全都散了。
像是被风吹散。
只剩那棵参天古树。
随后也轻轻一晃,消失不见。
山风穿过原本立着村舍的地方。
只剩一片平白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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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变回原形,驾起云头,却没继续往南。
云头一折,往回飞去。
他虽然没看出来那老者是什么,但心里却清楚得很。
普通人怎知西天大路何在?
这老者必有蹊跷。
莫非是调虎离山?
他担心玄奘等人出事,催云更急。
飞不多时,却见前方雪坡上立着两个人影。
一个老翁。
一个僮仆。
老翁毡衣苫体,暖帽蒙头,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一根龙头拐棒。
那僮仆年幼,梳着小髻,手中折一枝腊梅花。
腊梅开得正好。
花瓣被雪气冻得发亮。
二人自坡前念歌而走。
那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雪压寒山路不开。”
“行人莫向火边来。”
“山中有客无归日。”
“梅下逢僧报一灾。”
悟空听到歌声,眼神微微一动。
他按下云头。
化作之前的沙弥模样。
将瓦钵捧在手中,迎面走上前去。
那老翁正拄杖踏雪。
小僮仆抱着腊梅,一脚深一脚浅跟在后头。
悟空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
“老公公。”
“贫僧问讯了。”
那老翁立刻还礼。
“长老哪里来的?”
悟空道:“我们是从东土来的,往西天取经的和尚,我因师父饥了,特来化斋。”
“不知施主是否有斋,多少皆可,不敢强求。”
老翁看了他半晌,回头对僮仆道:
“取饭来。”
僮仆从背后小竹篮里取出一个竹筒。
打开时,里面冒出一缕热气。
是熟米饭。
米粒不多不少,却压得紧。
上头还放着几块烤好的山薯。
老翁接过递给悟空,
“山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这点斋饭,长老莫嫌。”
悟空脸色郑重,捧钵接过,“怎敢嫌弃,多谢施主布施。”
“愿施主福寿康宁,善根增长。”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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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连忙摆手。
“长老先别急走。”
老翁拄着拐,往西边山坳看了一眼。
“此地名唤金兜山。”
“前方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
“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不知为何,近日在此拦路。”
“我等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
“只凭你心中度量。”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万望小心。”
僮仆连忙点头,“那怪着实厉害,长老等切莫大意。”
老翁咳了一声。
僮仆不说话了。
悟空先把瓦钵端稳。
向面前二人行礼。
“多谢两位施主费心告知,那俺先走一步。”
然后看着他们笑了笑对着二人点点头,直接化作原形,驾云去了。
一眨眼便没了影。
坡前只剩老翁和僮仆。见身影没了,两人互相瞧了一眼。
老翁把毡衣一抖,变成一个矮小老者,拄着龙头拐棒。
僮仆也把腊梅枝一丢,身子往上一拔,却也魁梧。
看着那矮小老者道:“你说他发现了吗?”
矮小老者道:“净说废话,哪能都和你一样,是个石头脑袋!”
“那可是大圣!”
“他能看不出来?”
“不点明,那是给咱们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