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声音落下。
兕大王空洞的双眼轻轻动了一下。
“师……父？”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才从嘴里挤出，脸上的木然忽然碎开。
金刚琢在掌中嗡嗡震动。
兕大王猛地抬手，按住断角处。
那里没有流血。
一道道青筋却从眉骨下鼓起，沿着两侧太阳穴爬向脖颈。
“师父是什么？”
“谁是我师父？”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膛起伏。
喉间发出断续的闷响。
兕大王猛地向后挣了一下。
两只脚仍钉在原处，纹丝未动，脚底石面却发出密密麻麻的开裂声，道道褐色纹路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如同无数条老根往地下钻。
“我没有师父！”
他两手抱住脑袋，喉中发出一声低吼。
“我没有名字！我是一棵树！”
大厅上方的穹顶随之震动。
细碎石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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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握住金箍棒，往前迈了一步。
玄奘侧手拦住他，没有回头。
他俯下身，在灰烬中捡起那根断角。
断角入手很轻，缎面布着一圈圈青色纹理，一圈套一圈，像是年轮。
玄奘用拇指慢慢拂去断面的灰，抬眼看向兕大王。
“施主莫急。”
“如此，便请听贫僧讲一个故事吧。”
兕大王仍抱着脑袋。
嘴里不断重复：
“我没有师父。”
“我没有名字……”
玄奘看着掌中的断角。
“这个故事有些长。”
“贫僧听了许久。”
“也因此睡了许久。”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
嗖地一步跳到玄奘面前。
“师父又要讲故事了？”
他眼珠转了转。
“还是那老倌教您的？”
玄奘对他笑了笑，悟空更高兴了。
“故事还很长！好好好！”
“妙极，妙极！”
“讲来，讲来！”
他把金箍棒缩小，重新塞入耳中。
随后对着旁边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台吹了口气。
呼！
石台上的黑灰卷起一大片。
全扑在八戒脸上。
八戒刚走过来，迎面吃了一嘴灰。
“呸呸呸！猴哥，你看着点儿！”
他连抹几把，脸上反而更黑了。
悟空扶住玄奘手臂。
“师父，您坐，坐着讲，坐着讲。”
玄奘没有拒绝。
悟空扶着他在石台中央坐下，自己坐到最前面。
八戒也坐下来把悟空往旁边挤了挤。
“给俺让点地方。”
沙僧横放降妖宝杖，守在玄奘身后。
小白龙坐在左侧。
阿虎收起双翼，伏在右侧。
大厅中央，兕大王仍立在原处，两手缓缓从脑袋上放下来，低垂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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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把断角托在掌心。
白色的光晕地在玄奘脑后亮起。
光晕随后化作白金色火焰。
火焰在他脑后连成一环
正是那无碍光明佛轮
一朵火焰落在断角上，年轮般的断面开始燃着，缕缕青烟从断口升起。
清香随着烟气蔓延，浓过了之前一路走来的丹香。
青烟越来越浓，一缕接着一缕。
如同云雾
漫过石台，包裹众人。
玄奘将燃着的断角放到地上，双掌合十，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
“要从混沌未分之时讲起。”
话音落下。
四周云雾陡然翻涌。
石台消失。
穹顶消失。
所有人像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
上下不分。
前后难辨。
四周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悟空立刻睁开火眼金睛。两道金光刺入混沌。
却看不见边际。
他低头拍了拍身下。
手掌明明碰到了石台，眼中却只见一片虚无。
悟空嘴角扬起。
“不愧是老倌的手笔。好大的场面！”
八戒赶紧往玄奘身旁挪了挪。
沙僧、小白龙和阿虎满脸震惊的各自仰头，望向四方。
玄奘双掌合十，声音不轻不重，在混沌中回荡：
“太上道祖，于道中生。”
“于混元初判，开天辟地。”
“子会天开。”
“丑会地辟。”
混沌深处。
忽有一点清光亮起。
那一线光芒慢慢勾出一道人影。
是一位老人。
面目隔着层层烟气。
看不真切。
只有宽大道袍与垂落白发，在清光中缓缓摆动。
老人抬起手。
指尖向上一挑。
像有人在无边昏暗中挑起了一线灯芯。
清光上浮，浊气下沉。
众人身体却同时一轻。
头顶似乎多出了什么，辽阔，高远，大得没有边界。
脚下也有沉重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悟空仰头，金睛里映着那一线初开的白。
八戒张着嘴看了半晌。
“这便是天开？”
他咽了咽口水，“俺的乖乖，真长见识了。”
没人接他，都在看。
清光继续上升，浊气不断下沉，日月、星辰、山川、江海的轮廓在混沌中一点一点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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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渐渐有了形状。
玄奘的声音继续传来。
“道祖见天地已开。”
“除先天神圣外，四野寂静，全无生灵。”
“天地虽大，却少了些生气，颇为无趣。”
画面中的老人立在高处。
看着空荡山河，微微摇头。
随后轻叹一声，他抬起手。
一缕先天道气从指尖飞出。
道气落向荒芜大地。
落地之时，渐渐化成一位人首蛇身的女神。
女神俯下身。
伸手捧起泥土。
纤长手指轻轻揉捏。
一个泥人出现在掌中。
泥人落地。
迎风长大。
睁开双眼。
紧接着，又是第二个。
第三个。
无数人影从泥土中站了起来。
他们仰头看天。
又低头看地。
随后在山河之间奔跑。
玄奘道：“道祖以一缕先天道气，解化圣相，抟土造人。”
“故而人生于寅。”
“天地再交合。”
“万物尽皆生。”
“而那女神圣相，被后世尊为女娲。”
人族出现之后。
飞鸟从山林中振翅而起。
走兽奔过原野。
水中游鱼摆尾。
草木破土。
一片片嫩芽从黑色大地里钻出。
天地之间终于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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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看得眼中金光闪动。
正要开口。
玄奘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可天地初成，却生劫难。”
“许是道祖开辟太急，也许是本有的劫数。”
“乾坤震动，天地欲合。”
“天火下灼，地水上涌。”
话音刚落。
刚刚稳定的天穹猛地一震。
轰隆！
日月摇晃，星辰坠落。
才分开的天地向中间缓缓压来。
一道道裂缝从苍穹深处撕开。
天火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火焰如河，烧过山川。
地水也从深处上涌。
撞破大地，逆冲天际。
天地间充满惨叫。
众人脸上的惊奇也慢慢消失，满脸沉重。
玄奘道：“那时，除先天生灵外。”
“阎浮万类，几乎同归坏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