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雅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秦风靠在椅背眯了一会。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先拨了张辉的内线。
"张辉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断之后又拨了林杰的号，"林杰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个人前后脚到的。
张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叠刚整理出来的材料，林杰紧跟在后面。
两人进门之后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找到了同样的疑惑，但谁也没开口问。
秦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区那边指了指。
"坐下说。"
张辉和林杰各占了一个沙发位置，张辉把手里那叠材料搁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姿都端端正正的，静等着秦风开口。
秦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你们俩的事得加快进度了。对全县人事的摸排，不能拖，时间不等人。"
秦风看了张辉一眼又看向林杰，"明天开始我会继续下去调研，政府那边的事情，于雅丽同志会全权配合你们的工作。
你们需要什么人、需要调什么资料、需要开什么协调会，直接找她对接就行。"
张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和林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于雅丽什么时候跟县委走这么近了？
上午常委会上于雅丽还是那副按兵不动的姿态，说了一通检讨的话之后就没再出什么声，怎么现在忽然就成了秦书记在县政府那边的代言人了？
张辉下意识地搓了一下手指，但嘴上答应得很快。
"好的书记，有于县长配合，我们这边做事就方便多了。"
林杰也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就把三个试点乡镇的名单先拉出来，配合纪委那边一道走程序。"
秦风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交叠了双腿。
"还有一件事，县委这边的工作，明天开始暂时由解志胜同志代理主持。我这次下去调研，就让钱多多同志一个人陪同，其他人就不用了。"
张辉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
"书记，这太危险了。万一再发生李家村那种事怎么办？"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张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担忧实在是多余得很，眼前这位秦书记要是真碰上什么不长眼的人，该担心的大概是对方。
如果秦风不是穿着这身干部服坐在办公室里，而是换了另一种身份在外面走动，那些敢找他麻烦的人怕是坟头草都长了一人高了。
张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直接改了口。
"书记，是我多虑了。您当我没说。"
秦风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说道"最近地隆县是多事之秋，这个不用我说你们心里也清楚。
我一向主张，乱就让它一次性乱个够，但不能经常乱。
我在下面调研这段时间，你们手里的事该办就办，该出手就出手，不用畏首畏尾。"
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张辉和林杰脸上各停了一瞬。
"我给你们机会，等我从下面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乱像。那些该清理的人你们就清理掉，该换的位置你们就换了。"
秦风把身体正了正，语气放平了一些。
"我这人做事不太喜欢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握得死死的，什么事都要从我这儿过一道。
我更不喜欢事事过问。
所以，我给你们充分的自主权，该拍板的你们自己拍，该执行的不用来来回回报。
但是，"秦风伸出手指点了点茶几桌面，"我的要求你们要做到。你们给出去的东西，得让我看到成效。"
张辉和林杰又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谨慎慢慢地起了变化。
张辉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握起，嘴唇抿了抿像是想压住什么，但眼角那几条细纹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点。
林杰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停的敲着自己的膝盖。
秦风说的这些话，从字面上看就是日常的工作安排，但那"自主权"三个字落在耳朵里，跟平时开会听到的那种场面话完全是两种东西。
在地隆县这种地方干了这么些年，他们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要等人点头、等领导拍板、等上面松口才能往下推，推的过程中还要被各路关系拦住挡着。
现在秦风直接说你们自己定、自己推、不用来回跑，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表扬或者承诺都让人上头。
张辉觉得那股沉静已久的热血又有沸腾的征兆。他搓了一下手指把那股劲压下去，但压了半天也没彻底压住。
"行了，就这些。"秦风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两只手叉在腰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来，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你们去忙吧。"
张辉和林杰站起来往外走。
两人出门的时候步子都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张辉夹着那叠材料的手握得比进来时更紧了，林杰把关节捏的咔咔响，门在身后带上之后走廊里响起两人压着嗓子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带着一股不太常见的干劲。
秦风站在办公室中间又伸了一下胳膊。
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这盘棋走到现在，棋子们已经自己会动了。
于雅丽那边交代完了转身就去磨刀，张辉和林杰这边给了自主权就开始盘算着怎么动手。
没有不好管的干部，只有放得不够对的筹码。
你给出去的东西刚好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自然会冲得比你还凶，咬的比你还狠。
秦风把水杯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拉开抽屉把里面那盒自己做的茶叶拿出来捻了一撮泡上，端着杯子靠进椅背里，眯着眼等那口茶泡开。
整个办公室安安静静的，隔壁偶尔传来几声电话响，很快被接起来，正常的下午，正常的县委大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祥和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