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钱多多就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的车旁边等着了。
商务车的后备箱开着，他正弯着腰把秦风的行李箱和自己的行李包并排放进去，码好之后又伸手压了一下确认不会晃。
后座两个人和前座司机之间用一块深色的隔板挡着，驾驶座那侧的车窗摇下了一半，司机的手指搁在方向盘上等着出发的指令。
钱多多关好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后座门口把车门拉开，对站在旁边的秦风说："书记，咱们走吧，东西都放好了。"
秦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那只自己常用的保温水杯，从台阶上走下来，弯腰上了车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
钱多多跟着上车坐到秦风旁边，伸手把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锁合拢的声音闷闷的。
司机回头问了一句："秦书记，直接往吴渡口方向走？"
"嗯，走吧。"秦风把水杯搁在扶手箱上，目光落在窗外，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穿过县城那条主街之后拐上了通往乡镇的公路。
车子跑起来之后，秦风侧过头看了钱多多一眼。
"钱主任，咱们县的农作物种植，能不能做出点特色来？"
钱多多把手里那个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但他习惯出门带着这东西。
"秦书记，咱们地隆县可以说是农业大县，土地面积摆在那儿，种地的老百姓也不少。但工业方面确实发展得不太理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厂子和企业。"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摩挲了两下。
"农业经济受各种因素影响太大了，天气好不好、雨水足不足、市场的价格波动，哪一样都能让一年的收成打个折扣。
所以咱们县的经济增长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年景好一点能往上走一走，遇到连续几年不好的情况，下面就很难撑住。"
秦风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嗯，你说的有道理。农业经济确实受影响大，从种子到育苗到肥料，每个环节都不一样。
什么时候种什么作物、种哪块地、用什么样的管理方法，这些都需要经验，可现在年轻人还有多少人会种地？"
秦风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土地已经翻过了，深褐色的土层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潮润的光。
秦风收回目光转向前方。
"所以啊，咱们得换个思路去搞这件事。
那些家里没人种的地、那些零散的小块地，地方政府的层面能不能出面协调一下？
看看有没有种植大户愿意接手。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规模化种植，旁边再配套一个搞深加工的企业，把咱们的农产品就地转化、就地增值，到时候咱们县的特色不就送出去了？"
钱多多低着头没接话，手指在笔记本的边沿上来回划了两道。
他脑子里在转，秦风说的是有道理，规模化加加工厂这套逻辑他以前在别的地方也见过成功的案例。
但问题是投资不小，一个深加工企业要落地，土地、厂房、设备、工人培训，哪一样都得真金白银往里砸。
地隆县这种财政状况能不能招得来这样的投资，他心里没底。
秦风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行了，这就是我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的一句话，你先别往心里去，回头有空了再琢磨琢磨。"秦风说道。
钱多多嘴上应了一声"好"，但手指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两道杠，写了几个字，又画了一个圈圈住。
他合上本子搁回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从县城的楼房逐渐变成连片的农田，田埂上偶尔看到一两个裹着头巾的农妇弯腰干着活，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枝叶在风里翻出一片沙沙的响动。
钱多多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秦风刚才说的那两句话。
规模化种植，深加工，就地转化，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像一串珠子来回滚着，滚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真的搞成了，地隆县就有了一项能拿得出手的特色产业，以后开招商会也好、写报告也好，总算有了可以抬上台面的东西。
老百姓也不用再跑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
钱多多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紧接着又想到投资的问题，那股热情就往下退了一点，眉头也跟着微微皱了一下。
车子在吴渡口镇的路口拐了个弯，镇政府的灰色小楼从路边的树后面露出来。
楼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外套，手背在身后看着车来的方向，看见车子减速之后往前迎了两步。
俞丁伟站在大院门口，脸上挂着笑容，等车子停稳了他快走几步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书记，您来了。"
俞丁伟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下车的空间，等秦风双脚踩到地面上站定了才继续说，"李家村那边全都整改完了，该拆的违章建筑全拆了，该清退的地也清了。其他几个村也在陆续整改，进度表我已经排好了，每天都有汇报。"
秦风站在车旁边，把手里的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抬眼打量了一下镇政府门口那几棵修剪过的冬青树，又看了看俞丁伟脸上那股认真劲。
吴渡口镇前段时间出了那么大的事，蔡华被双规，李成宇被抓，换了别的地方可能整个镇都瘫了，但俞丁伟不但没瘫，还把李家村的整改一口气推到了底。
这人确实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和处事方式，在秦风看来属于那种不够纯粹但会干事的人。
不过瑕不掩玉，能干事的人比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强一百倍。
秦风拍了拍俞丁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完了把手收回来揣进夹克口袋里。
"干得不错。走，带我看看去。"
俞丁伟侧身给秦风让路，跟在旁边半步的位置上伸手指了指镇子东边的方向。
"李家村那边路修好了，您上次去的那个地方现在全都平整了……"俞丁伟一边说一边领着秦风往镇大院里面走，声音压着，但又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底气和兴奋。
钱多多跟在后面把后座的门关上了，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司机把车往院子角落的停车位上倒了一把停稳，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等着。
俞丁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吴渡口当地方言的那种尾音，但话说得清清楚楚。
秦风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不时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