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那辆商务车的尾灯刚从县委大院门口拐过街角，市纪委的车就从另一头进了院子。
刘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心里其实挺无奈的，前一天的活刚干完，这不才喘口气，严大海的笔录还没归档，又接到命令来带王天水了。
刘鹏当了这么多年纪委副书记，见过的县区领导一茬一茬的，但像地隆县这么集中的属实少见。
他在脑子里大概算了算这段时间出的活，严大海、蔡华、李成宇，现在加一个王天水，市纪委这半年的绩效怕是都在这一个县里完成了。
如果照这个速度再来几个，他手底下那几个组的排班表都得重新排。
车子在政府办公楼前面停稳。
刘鹏推门下来的时候整了整领口，迈步上了台阶，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工作人员，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县长办公室门口，秘书正端着茶杯往里走，瞥见走廊尽头来的三个人之后步子立马定住了。
他认出了刘鹏的脸，手里的茶杯跟着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
秘书转身推开门进了办公室，声音压得又低又快。
"领导，市纪委的刘副书记来了。"
王天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闻言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翻页的动作。
他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嘴角甚至带了一丝轻松。
"去县委那边的吧？"
王天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是不是秦风这两天动作太大了，上面有意见了？来找他谈话的？"
秘书站在原地搓了一下手，声音更低了。
"领导，刘书记好像……是往咱们政府这边来的。车就停在咱们楼下。"
王天水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脸色先是一白，又从白里透出一层灰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王天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有，怎么会来这边？
秦风才走纪委就来了，是冲着秦风还是冲着他？
如果是冲着他，那秦风昨天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王天水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此时整栋政府办公楼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个档次。
各个部门的门都关着，走廊里一个人都看不见，但门板后面每一间办公室都有人在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
政法委书记刚被带走没几天，现在市纪委的车又来了，谁心里都没底。
地隆县这些头头脑脑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背后没有一坨屎？
上有所行下有所效，上面的人怎么做的，下面的人跟着学，这些年下来大家早就心照不宣。
可现在这股风刮得越来越猛了，越刮越近，谁也不知道下一把火烧到谁头上。
各个办公室里，秘书们一趟一趟地往外跑探听动静。
张辉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手里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但没写一个字，目光盯着那扇门，听走廊里有没有响动。
林杰的办公室在另一头，他跟张辉通过一次电话之后就把座机放下了，手指搁在话筒上没挪开，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们俩虽然已经靠向了秦风，但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提着心，万一刘鹏的步子拐到哪个不该拐的方向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走廊里脚步声响起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叶二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手抖得连座机话筒都拿不稳了。
他拨了两次才拨对号码，按错了数字又重拨了一遍，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林部长，上次常委会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说话没过脑子。"
叶二华把话筒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摁着桌面撑着身体，"你能帮我在秦书记那边说句话吗？我对自己以前做的一些事情深感抱歉，以后我一定服从县委的统一指挥，踏踏实实给地隆县干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玩味。
"叶部长怎么不自己跟秦书记说？非要通过我，这不是显得更没诚意了？"
叶二华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我这不是有点怕吗？怕秦书记不同意，想托你从中帮着说个情。"
"叶部长，"林杰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觉得我在秦书记那边有这么大的面子？"
叶二华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接上话。
林杰那句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他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换。
林杰的意思很清楚，他自己在秦风面前都是戴罪立功的状态，哪还有余力去帮别人说情。
叶二华把话筒慢慢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听筒上的小孔看了好几秒，然后扣回了座机上，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廊里那串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县长办公室门口。
刘鹏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回应就推开了门。
王天水的秘书缩在门边上，刘鹏侧身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秘书的额头上浮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刘鹏把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办公桌前。
"王天水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你该交代的事。"
王天水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彻底失去了力气。
他试着站起来，腰往上提了一下又坠回椅面上，两只手按着办公桌的边沿撑了两遍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人捏住了，喉咙滚了几下只吐出来几个零碎的音节。
"我……这……"
刘鹏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往前迈了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了王天水身边，没有动手碰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走吧。"刘鹏侧身让了让。
王天水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脚尖蹭了一下地面才找到着力点。
他第二脚迈得稳了一些，第三脚迈出去的时候步子已经能踩实了。
当他整个人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那些关着的门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透过门缝看着他。
刘鹏跟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县长办公室的门，咔嚓一声合拢。
脚步声渐渐的远去，一些办公室的门开始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