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踏上了返程的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之后把帽子扣在脸上，闭着眼听着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大，飞机加速滑行然后离开地面，窗外的城市轮廓慢慢缩成一片灰绿色的格子，越来越小。
秦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准确地说是不想去想。
徐慕婉那点破事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琢磨，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说的话没几句是真的，但情绪又是真的，中间夹着一层厚厚的谎言和利用。
秦风想起昨天晚上站在那间宿舍里的场景，后背贴着墙壁，听徐慕婉说那些前后不着调的故事，他那会儿是信了的，是真的准备把手伸进那个泥潭里去捞人的。
现在回过头再看，他就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提线木偶，跟着徐慕婉把那出戏从头演到尾，她哭她笑她崩溃她哀求，每个环节都踩在点子上，每句话都打在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
秦风翻了身，帽檐歪了一下，他没动。
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冲动，如果不是碰巧问了金兰兰一句，他这会儿大概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查了个底朝天了，到时候搭进去的时间和精力还在其次，被人当枪使了还替她架着枪口，那才叫真的丢人。
秦风决定往后要把"苟"这个字刻在脑门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往后退三步看看清楚再说，绝对不会再一头扎进去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地隆县没有机场，秦风坐高铁回来的，到站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他叫了辆车回了住处，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睡衣就躺到了床上。
灯关了之后秦风睁着眼睛发呆，这几天的经历比坐过山车还刺激，从一落地开始就没消停过。
端木磊接机，韩志超的公开站台，金洪涛在台上点他的名，徐慕婉那一场从试探到爆发到崩溃到失控再到他发现自己被愚弄的完整表演，这一长串事情塞进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他消化得有些吃力。
秦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感觉自己以后还是少露头比较好，有事情就让于雅丽冲到前面去，他在后面摇旗呐喊就行。
反正地隆县现在的事于雅丽干得挺好的，他在不在前面都一样，出了成绩县委书记照样有一份功劳，出了事情还能有人在前面挡着，两全其美。
秦风越想越觉得这个路子完美，嘴角弯了一下，眼皮也慢慢沉下去了。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秦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嚓响了两声，满血复活的感觉很好。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拐进县委食堂的时候里面正热闹着，不少人端着餐盘在打饭，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看见秦风进来纷纷抬头跟他打招呼。
秦风笑着一个一个地回应过去，嘴里说着"早啊""吃了吗""今天包子不错"，非常的亲民。
秦风端着盘子到窗口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着，低头掰开包子咬了一口，心里想的是还是地隆县舒服，大家真诚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
坐在他附近的人却没有秦风这么松弛。
大家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说话声音也小了不少。
秦风吃得慢条斯理的完全没有察觉周围那股微妙的氛围变化，等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盘子放回回收处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了。
秦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何时行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小摞这几天的材料。
"书记，您回来了。"何时行跟在秦风后面进了办公室，把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秦风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小何，这几天县里有什么情况没有？"
何时行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书记，这几天一切安稳，紫玉草的种植工作按计划在推进，各个乡镇的合作社都在正常运行，加工厂的出货也正常。"
秦风点了点头，正想抬手让他出去，何时行顿了一下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过……书记，有一件事。市里面这几天有人下来了，在下面走访，不知道具体在干什么。
市里发过话，不准打听不准过问，所以咱们这边也一直没敢动。
下面乡镇有人来问过，我也没让他们去了解。"
秦风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去翻那份文件，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向何时行的脸。
市里有人下来走访，不让打听不准过问，这行为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如果真的只是常规的调研或者暗访，没必要遮得这么严实。
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市里按规矩应该会跟县里通个气，至少让他这个县委书记心里有数。
但现在两边都不挨着，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吊着。
秦风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很慢，脑子里却快速的运转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但市里既然发了话，那他就只能先不动。
秦风把手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静。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把这几天的堆积工作拿过来吧。"
何时行应了一声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合拢的轻响。
秦风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坐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材料封面的空白处，那种感觉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外面安静得过了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槛跟前，但没人敲门，没人喊他的名字，秦风也不知道外面到底站着谁。
他的手指搭在材料封面上没有打开，就那么搁了一会儿，把盖子拧开喝了口水又拧上，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翻开封面，拿起笔开始往下看。
外面那扇门安安静静的，走廊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但秦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还没看到那只手，但感觉到了那股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