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的沉闷声响过后,车厢内便陷入一片安静。
谭仲樾坐在她身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微微侧向车窗那一边。
窗外的流光一道一道滑过,他的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没有表情,就是最坏的表情。
祝芙觑他一眼,屁股往他那边挪了一寸,软着嗓子开口:“我错了嘛~”
谭仲樾没有回应。
祝芙又挪了一寸,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我不该让蒋姐先离开,不该让自己和大家处于危险状态……我下次坚决不这样了。这只是个意外...”
谭仲樾转过头来,睨了她一眼。
“你觉得这是小事?”
祝芙当然这是小事。
法治社会,大庭广众,停车场里还有监控,她们四个大活人,能遇到什么要命的事?
但她看着那张结了冰的脸,很明智地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当机立断,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
“是大事,是大事。谭老师教过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知道啦。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真的~”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软软地蹭了蹭。
以前这招屡试不爽,只要她主动贴过去,他绷不了多久就会伸手揽住她,然后低声说一句“下不为例”,事情就翻篇了。
但今天不一样。
谭仲樾的身体没有因为她靠过来而有任何松动,手臂依旧放在扶手上,没有抬起来揽她。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车窗。透过玻璃反射观察她,看她亮晶晶的双眼,看她微微撅起的嘴....
他不打算这么快让她过关。
他是真的很生气。
他的妻子真是个屡教不改的坏孩子,每次认错态度都极好,让他以为她真的记住了。
然后下一次,她还是会把自己扔进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里。
他暗自咬牙。
自己拿她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连冷脸都给不长久。
这一次要给她一个教训...至少不能那么快原谅她。
“芙芙,我很生气。”
“那你就别生气...”祝芙也从玻璃里偷瞄他。
谭仲樾冷嗤一声,不搭理她了。
祝芙试探着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方拱,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娇声娇气地哼:“我头好晕……”
谭仲樾伸手,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扶正,重新靠回她自己那边的头枕上。
“刚刚打架的时候头不疼,现在疼了?坐好就不疼了。”
祝芙:“……”
算你狠。
她祝小芙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女人。
不理就不理。
她双手抱臂,学他的样子,哼了一声,也往自己那边的车窗看去,给他一个高贵的侧脸。
车窗上映出她气鼓鼓的脸,和他不为所动的侧影。
哼。
整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她盯着那团白光,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他还没来拉她的手。
行,谭仲樾,你给老娘等着。
下车后,他倒是还知道拉着她的手上楼,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能牵住又不让她挣开。
祝芙被他牵着,又燃起一丝希望,嘴死了,手还没死,还知道拉手呢。
应该气不了多久。
回到二楼,谭仲樾松开她的手,毫不留情地钻进书房。
祝芙站在走廊上,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
他没有出来。
淦。
居然跟自己玩冷暴力?
祝小芙不吃压力。
她头一昂,扭身往主卧走。她得先洗个澡,身上又是汗又是酒气又是停车场的灰,她都快馊了。
本来还想着在车上哄好了小仆人,晚上他还能来服侍洗澡,没想到他现在这么难哄。
难道说他是故意生气,就是为了逃避劳动?
啧,懒惰的男人。
祝芙脚步停留在主卧门口,侧耳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书房的灯开了,有脚步声,拉动椅子的响声,安静下来。
书房门没关。
祝芙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故意不关门,搞她心态?等她自投罗网?
哼。
祝芙伸手握住主卧的门把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声音清脆,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关完门还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那边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这才满意地走进浴室。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那一刻,祝芙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挤了两泵洗发水,用力地搓着头发,一边搓一边想那个大坏蛋。
现在他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敢这样对她!
以前她撒个娇他就什么都好了,现在倒好,冷着一张脸给她看,还冷笑??
越想越气。
越想越委屈。
热水冲到脸上,混着洗发水的泡沫流下来,她用力地闭着眼睛,心想,等她洗完澡他要是还没回卧室,她就三天不跟他说话。
看谁冷得过谁。
......
祝芙用了自己能用的最慢的速度洗完澡。
护发素在头发上停了整整十分钟,沐浴乳在身上打了三遍,连脚趾头都一个一个搓过了。
......
做完这一切,她穿上睡裙,推开浴室门。
主卧里空荡荡的。
他居然不在?
祝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涨。她都认错了,都道歉了,哄了他半天,连个好脸都不给。
至于吗?
她走路的动作慢下来。
从梳妆台一侧的小冰箱里抽出一张面膜,慢悠悠地展开,贴到脸上,在沙发上躺下来,愤怒地挺尸。
她现在充分理解瓶中魔鬼的心态。
她发誓。
等敷完面膜他还不回来,她就一个星期不理他。
不,一个月!
面膜敷了十五分钟。
又延长了五分钟。
起居室外依旧没有动静。
祝芙一把将面膜扯下来,啪地扔进垃圾桶,踏上拖鞋就往书房疾步而去。
书房的门大敞着。
谭仲樾坐在书桌后宽大的老板椅上,身体微微后仰,还是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禁欲又冷漠。
他身后的书架、桌上的文件、角落里的落地灯,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听到脚步声,看向门口。
和他初遇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高高在上的,淡漠的,没有温度的。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祝芙被冻了一瞬。
但她惯会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她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Lys,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谭仲樾的指尖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他的妻子站在门口,圆溜溜的眼睛里有委屈,也有不服气,鼻尖微微泛着粉,嘴唇因为生气而不自觉地微微撅着。
他一看到她就心软了。
但他克制住了,“我永远不会生芙芙的气。”
祝芙差点翻白眼。
“那你现在在干嘛?装哑巴?”
“....没有。”
谭仲樾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