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知道,司徒岸这个人,一向很少说“想”干什么。
因为他一旦要干什么,基本当场就干了,根本不会想来想去的犹豫。
放在以前,哪怕是上千万上亿的投资,他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可今天,他说了想,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他心里可能也没底。
“你别想。”
“什么?”司徒岸抬眼:“自首?”
“对。”
“可是不这样……”
“没有可是。”朱莉难得冷肃了脸色:“你甩了那小孩,无非是怕他危险,等咱们解决了老东西,你还是要去找他的不是吗?你要是进去了还怎么去找他?”
“啊?”
朱莉自问了解司徒岸,了解他的精神不济,了解他的重情重义,更了解这个人有多么的求爱若渴。
“我……”司徒岸看着朱莉:“不会再找他了。”
“哈?”朱莉不解:“你不是爱他?”
“是,可我杀过人,做过假账,走私过军火,我这样的,判得轻也是无期,我怎么找他?”
“那就别自首啊!”
“我不自首我也干过这些事啊!只要干过就不清白,就总有一天会爆雷,可他不一样,他以后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拖着个有案底的我算怎么回事?我害他这半年就罢了,难不成害他一辈子?”
生平第一次,司徒岸和朱莉有了无法沟通的时刻。
“你,你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不行吗?”朱莉不懂:“怕爆雷就去国外,咱们有的是钱,在哪儿都能骄奢淫逸,养十个他都不成问题。”
“我现在不就在国外吗?你看司徒俊彦放过我了吗?”
“那就宰了他啊!”朱莉说的轻易:“难不成你到现在还心软?”
“我不是心软。”司徒岸面色平静:“我是打算去自首的时候顺便举报他,大家一起蹲号子。”
“你有病啊?你无非是要他死,那怎么死不是死?就非得把他送进去吗?我看你就是有病!”
“……”司徒岸不说话。
“为什么啊?”朱莉窝火的站了起来:“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我们明明可以更聪明的,更无害的解决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因为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司徒岸靠在床头:“莉莉,我已经躲了很久了,二十年了,够了。”
朱莉回眸,看向司徒岸平静的双眼。
“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司徒岸扯唇,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也抱过侥幸,想着他要是算了,或者老死了,那我就当缩头乌龟,一辈子缩在这个岛上,假装自己什么错也没犯过,但他逼我,那我就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错,我认,他的错,他也要认。”
“你愚不可及!”朱莉终于大骂出声:“我真的,操,你为这么个人渣赔上你一辈子,你值得啊?”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司徒岸闭上眼,语调也变得低缓:“莉莉,我从来没有过过那种,在太阳底下好好过日子的,日子。”
“我和小妄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开心,真的特别开心,我在他面前就像另一个人,撒娇撒的我自己都恶心,可是,可是……”
司徒岸的眼皮颤动着,似乎又要陷入某种病态反应。
“可是等夜深了,他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我就又会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干净的男孩子,可我不好……我不配的,我跟他过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
“哪怕司徒俊彦不再为难我,哪怕我们两个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可只要离开了这座岛,我就会被打回原形,可他还是他,干净单纯,俯仰无愧。”
“我这个岁数,又干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即便耍小聪明逃过了牢狱之灾,再和他过几年,那之后呢?”
“我做过的事真的能一笔勾销吗?我真的能侥幸一辈子吗?即便能,我也受不了这一辈子的殚精竭虑,我会疯的,莉莉。”
一阵沉默过去,窗外的雨也过去。
海岛上的天气总是这样,上一秒下雨,这一秒便放晴。
虚弱的司徒岸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此刻已然力竭。
“莉莉。”他喃喃的,头靠着墙:“你知道的,我不是个清白的人。”
朱莉已经很久没在司徒岸脸上看到如此兵败如山倒的表情了。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又看着那些从眼角流出的泪。
司徒岸没有痛哭,他只是将脑袋靠在墙上,一下一下向后轻撞,说,我不是个清白的人。
朱莉走去床边,揪着司徒岸的领子将人拉进了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了,软弱死了。”
“说话就说话,哭什么啊。”
“那就自首,我找最好的律师,一审死刑,二审死缓,三审说不定就无期了,只要不死,蹲二十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你回去,回去咱们……”朱莉强忍着鼻酸:“咱们大吃一顿,吃螃蟹,吃梅记,以前压箱底的那些洋酒还在我家呢,咱们都给它喝了。”
司徒岸颤抖着,将脑袋抵在朱莉腰腹,用力点头。
“好,还有你帮我办的那些事,我会一起认。”
“你!”
“你听我说完。”司徒岸仰起头,眼睛红的像兔子:“你要替我照顾好小妄,但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在照顾他,让他彻底忘了我这个人,不论他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读书,工作,你都要想办法帮他,我要是运气好,判了无期,等我出来之后,我要他过不比咱们从前差,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办到。”
“咱们从前?”朱莉含着泪一挑眉:“他那脑子还没你一半够用,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办?”
忽的,司徒岸破涕为笑,伸手一推朱莉。
“不准说我男人脑子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