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郡
熬过赤地千里的大旱后,入春终于下了几场雨。
可人已经逃得逃,死得死。
原野之上,往年连片的良田大半坑洼皲裂,深层土缝还留着干旱烙下的深沟。
走过数个村落,才能偶尔见到瘦成干尸的农人靠着挑水浇灌,地里只稀稀拉拉长出半截青苗。
农人饿了就扒树皮、啃草根,每日盼着稀稀拉拉的青苗到秋天能长出粮食,养活一家。
在荒废大半的农田旁,是清宁郡的官道,此刻正有十几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浩浩荡荡从清宁郡出来,往清平县方向而去。
如今这年景,十几辆车已算是大型的商队了,上面挂着裴氏的旗子。
不过如今这四面盗匪,便是为官的要出城,也得带齐护卫,否则说不定就被那些盗匪给杀了。
裴氏的旗子也只是在城里有用,碰见流匪,他们可不管插的是什么旗。
所以这商队除却搬运货物的汉子、伙计外,还有七十名护卫,全穿着皮甲,手持明闪闪的朴刀。
有这架势附近的盗匪见了,也不敢过来讨麻烦。
这支商队自然是往三山镇去的,由胡四海一路从河东郡借道清宁郡再走水路回三山镇。
商队出了清宁郡城,走了大半日,胡四海见时辰不早了,从车上探出头来,旁边骑马的护卫开口:“沈姑娘,时辰差不多了,今天在这过一夜,明日再赶路吧。”
在他旁边的骑马者,却是个女子,一身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背后挂着一把大弓。
腰上是把长柄陌刀,头上戴着一个斗篷,既能遮阳又能遮掩面容。
听到胡四海的话,斗篷下传出周清霜的声音:“听胡掌柜的。”
周清霜决定留在江家之后,索性化名沈双双。
她在镇子上不好露面,又不想整日待在院里,于是便决定跟着胡四海跑商。
胡四海一开始也不想让这身份不明的女人加入商队,觉得是多了一个累赘。
可她一身武艺加上家传的射术,比镇子上一般的护卫团练可强上不少。
期间也遇上了几次盗匪,她抬手几箭射杀几人后,其他人立刻便逃之夭夭了。
自那之后,胡四海就对她格外客气。
此刻得了她的同意之后,才下令商队找地方扎营。
一众伙计得了命令,立刻欢欣鼓舞地将货物围到中间,开始埋锅造饭。
明天再走半日,应该就可以带货上船,之后到清平县换小船,一路便可直达三山镇了。
江尘去年修水利,可不止建了水库,最主要的便是拓宽了从上林泊到三山村的河道。
水路一通,胡四海从外运货回来就快很多了。
很快,营地四周渐渐有炊烟升起。
从官道上经过的不少零散行商,见到这边有大批人扎营,也跟着过来蹭着歇脚。
自从去年大旱之后,整个清宁郡流匪快比百姓多了。
但凡要走这条路的,无不小心谨慎。
像这种自带护卫的大型商队,便是多交些钱,他们也愿意跟着一起走。
天色渐黑,胡四海与周清霜对坐,扒了两口饭,开口叹了一句:“也不知监镇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到现在,他仍觉得江尘去北狄就是铤而走险。
若是出了事,整个三山镇恐怕都会因此濒临险境。
周清霜随口答了一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他既然过去,肯定是有把握的。”
此前的事情过去后,她现在对江尘已经有一股近乎盲目的自信。
胡四海摇摇头:“说到底还是太过冒险了,现在整个三山镇都得指着监镇呢。”
如今三山镇的鼎盛,他看在眼里。
如今三山镇已经是这北边数得上名的大镇,比大多数县城都要兵强马壮,便是流匪也不敢轻易招惹。
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去北狄冒险。
周清霜看看远方:“胡掌柜,你是生意人,但很多事情不只是生意。”
“如今的三山镇发展得太快太好了,正因为如此,已经被太多人盯上,监镇大概也是急了。”
她化名沈双双之后,沈砚秋就让她喊江尘姐夫。
可她打心里抵触,在外还是喊江尘的官名。
胡四海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周家的境遇,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而此时,就在营地一里外一处反斜坡后,一群人正手持各式利刃,藏在暗处。
远远看着这边的火光,目露凶光。
这群人为首者自然是赵忠。
上次和方闻舟聊过之后,他回去纠集人手,准备劫了三山镇胡四海带着的这个商队。
可是让人跟了一路,却没见到江尘与胡达的身影,反倒让他心底有些打鼓。
眼见天色渐黑,赵忠还没有动手的意思,赵慕云忍不住开口:“忠哥,我们都跟了一路了,还不动手,他们就要坐上船了!”
赵忠咬着牙开口道:“江尘呢?江尘没出现,我放不下心呀。”
赵慕云:“谁知道他们到哪去了?就算藏在商队里,也不过几个人而已!”
赵忠没再说话,而是看向身后的人手。
这次他也是带了全部的四十七赵氏甲士,不过换下了全裆铠,只穿皮甲。
此外,又花重金外召集过来近两百流匪......这没什么难度,现在清宁郡不少村子都是举村落草,种田打劫两不误。
可即便这样,江尘没出现,他仍旧有些不敢动手。
赵慕云上次莫名被江尘摆了一道,早就记恨在心中了
见赵忠犹豫不决,赵慕云再次开口:“忠哥,咱好不容易聚集这么多人,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过去!”
赵忠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知道知道!等他们睡熟了,咱们趁夜动手。”
你再派人探查一遍,确定周围没有伏兵。”
赵慕云不由翻了个白眼,这一路上,光派人四处探查了。
就清宁郡这官道两旁,树皮都快被啃完了。
他们都只能躲在山坳坳里跟着,生怕被发现。
江尘要真是带兵在别处跟着,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但赵忠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应下:“知道,我这就派人再到旁边查查。”
天色黑透,赵忠这边也没任何动静。
直到三山镇商队的营地燃起篝火,渐渐没什么人说话,赵忠才从山坡后抬起头来。
商队的护卫伙计都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了,全都疲惫不堪,此时全都靠着货物睡着了。
只留着十几个护卫在外边巡守,同样是哈欠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