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元月,长安。
这座从零崛起的新城,短短数年拔地而起。
崭新的楼宇,车流不息的街道,处处都是工业化崛起的崭新面貌。
可走在街上,有些人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国家骨子里的混杂与割裂。
曾经的法属、英属殖民底色,并没有因为南华立国、强势崛起而彻底褪去。
街边精致的法式咖啡馆挨着热气腾腾的南华烧腊店;
新开的美式汉堡铺子隔壁就是传统的民乐小戏台。
在一座坊院里,东西方杂糅在一起,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如今南华的市井潮流,貌似被西洋风气有点带偏了。
年轻人身上穿的是牛仔裤,印花摇滚衬衫。
衣服是国货,可骨子里追捧的风潮,完完全全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
街头广播、商铺喇叭、私人收音机,无时无刻不在循环着奔放躁动的美式摇滚乐。
节奏炸裂、曲调张扬,热烈又自由,牢牢抓住了所有年轻群体的喜好。
此刻的南华,是一个极度矛盾的新兴强国。
论国力,它数次碾压日本、逼退英国、掌控南洋全境、手握中东油田,三军完备,工业腾飞。
数次对外博弈全胜,让新一代青年早已摆脱被殖民的自卑,民族自信也持续上昂。
可唯独精神文娱领域,南华貌似有些断档了。
国家的汉家文化建设,重心全部落在版图同化、异族汉化、历史重构、基础教育之上。
政府忙着修史书、定官话、统一文字、重塑正统、教化少数民族。
但对本土青年的精神世界,官方始终缺位。
留给年轻人的本土文娱,只有节奏缓慢的京剧、黄梅戏、粤剧,或是刻板庄重、歌颂功德的制式曲目。
内敛、中庸、含蓄、沉稳,这是传承千年的汉家风骨,但也是年轻人最不喜欢的东西。
放在治学、修身、治国上是大道。
放在血气方刚、追求热烈自由的青年眼里,就是沉闷、老旧、毫无波澜。
不是传统不好,是时代节奏跟不上年轻人的心跳。
于是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国力越是强盛、民族自信越是高涨,年轻人越是偏爱奔放热烈的西洋摇滚。
当然,这谈不上媚外,是本土没有能接住他们热血与情绪的东西。
长安大学城,街边空地上有一个街头乐队。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围站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像是刚刚吵完一架。
为首的林文涛,是南华外交学院的大三学生。
也是当初远赴莫斯科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的代表之一。
当初在莫斯科,他亲眼看见美国代表团搬出乐队,一曲摇滚引爆全场,震得全世界青年疯狂欢呼。
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两年过去,看着满城泛滥的西洋曲风,心里的别扭终于攒到了顶点。
鼓手王海生不满道:“我就搞不懂,现在谁还听那些老戏曲?”
“咿咿呀呀半天,温温吞吞,听着都犯困。还有那些颂歌,句句都是场面话,假、空、闷!”
另一个弹贝斯的青年毫不避讳道:
“就是,涛哥,别和我讲什么底蕴、什么传承。
年轻人要的是痛快、是自由、是热血。
美国摇滚为什么火?因为它敢喊、敢唱、敢宣泄!
咱们南华的东西,太收、太藏、太闷,根本不对胃口。”
旁边一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老教授刚好听到,忍不住开口教训:
“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内敛有度、涵养深厚,哪是这些西洋靡靡之音能比的?你们年轻人,就是浮躁!”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几个大学生的火气。
王海生当即冷笑一声,气场十足:
“老先生,时代变了。好的文化不是靠年头撑腰,是靠能不能打动当下的人。打不动人,再悠久也是死文化。”
“你们总说我们崇洋媚外,可我们比谁都爱国!我们身上上上下下,用的都是国产货。”
“就是就是,说我们崇洋媚外,你这是骂人呢。
我们就是实话实说,自家的文艺,配不上我们热血的青年!”
几句话掷地有声,怼得老者一时语塞,只能摇头叹气离去。
林文涛一直沉默听着,等争吵落幕,他才缓缓开口:“别否定传统,也别盲目跟风西洋。”
“戏曲、民乐、古曲,是我们的根,没错。但守旧不等于传承,照搬更不算复兴。”
同伴抬头看向他:“那能怎么办?总不能逼着年轻人回去听戏吧?”
林文涛抬眼望向满街穿着国货牛仔,听着西洋乐曲的同龄人,缓缓道:
“美国的摇滚乐确实有感染力,让人想跟着动,这没问题。
但那是美国的生活、美国的街道、美国的年轻人。”
“美国摇滚的节奏、框架、感染力,我们可以学。
但里面的精神、故事、内核,必须换掉。”
“那你说该怎么唱?”鼓手有些赌气道。
林文涛从挎包里拿出一本歌词本,上面都是他写的一些歌词。
上面没有西式自由放纵,写的全是南华新生、新城崛起、青年拓土、南洋新生的字句。
“他们唱纽约、唱西部、唱美利坚的自由狂放,我们唱南华自己的东西。
唱长安的城墙、湄公河的船、街边的米粉摊、船娘的裙子。”
“你觉得有人会听吗?”
“为什么没人会听?”
王海生辩驳道:“因为没意思,太平淡了,没有那种让人激动的感觉。
美国摇滚乐有一股不掩饰的张扬,主唱在台上就是想把屋顶掀了。
南华的音乐唱得太收敛了,哪怕节奏再快,总觉得还在端着。
南华的生活本来就不像美国那么激烈,你觉得能唱出美国那个味道吗?”
汉家文化讲究内敛、含蓄,讲究发乎情止乎礼。
写歌也是这样,写得太露骨不合适,写得太张扬又显得没分寸。
用同样的方式去写摇滚乐,确实会显得束手束脚。
但问题在于,克制和规矩本身也能变成另一种力量。
不需要那种把屋顶掀翻的张扬,可以是一种更耐听、更深入人心的力量。
这也是林文涛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为什么要唱美国味道?南华的味道就不是味道?”
同伴见状连忙拉架:“涛哥,这能行吗?市面上没人这么干!”
林文涛拿起吉他,指尖轻轻拨弦,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以前没人走,不代表不能走。”
“我们不需要模仿洋人宣泄颓废,也不需要老一套的刻板说教。”
“我们要做的,是用最新潮的调子,唱最正统的汉唐风骨。”
王海生还是不服气:“万一没人买账呢?大家听惯洋歌了。”
林文涛冷哼一声:“一直模仿,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想要被听见,就得自己开路。”
话音落下,他指尖用力。
一段热烈却带着东方沉稳力量的摇滚前奏,在长安街头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