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中央批准，林春生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
中组部干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汉东省委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双手轻轻拍着，频率恒定。林春生坐在他右侧，站起身，扣上深灰色西装外套的扣子，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停息。
中组部的干部收起文件，退到后台。
林春生坐回椅子上，双手把面前的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刺啦”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音。
他面前摆着一份五页纸的就职讲稿。那是省委办公厅连夜赶出来的，字号很大，排版精美。
林春生看了一眼讲稿首页的标题，伸出右手，将那叠纸直接推到了桌子边缘。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几页纸滑落下去，掉在主席台的红地毯上。
办公厅的干事刚想上前去捡，被林春生抬手制止。
“同志们。”林春生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洪亮，“办公厅给我准备了很详实的讲稿，写得很好。引经据典，花团锦簇。但今天，我不打算念了。”
台下几百号干部坐得笔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拨弄了一下水面上的茶叶，没有抬头。
“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林春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离开汉东好几年了。这次回来，本以为能看到一个经济腾飞的大省，结果呢？很亲切，也很痛心。”
台下第一排的李达康把手里的碳素笔捏紧了。
“昨天早上六点，我下了军用运输机。没来这栋大楼报到，直接去了京州市的光明峰项目工地。”林春生盯着台下，提高音量，“李达康同志，你站起来。”
李达康突然从第一排站起，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省长。”李达康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几百亿的工程，几万工人的饭碗，就那么泡在泥水里。水坑没过脚踝，钢筋全生锈了！”林春生对着麦克风发难，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当的？为了迎合省委的整顿，把工地封了，把工人赶回家。这就是你的政绩？”
李达康涨红了脸，大声回答：“林省长，光明峰项目存在严重违规，马占山……”
“马占山违规，抓马占山！丁义珍跑了，抓丁义珍！”林春生直接打断他，“把整个工地封了算怎么回事？这是砸汉东老百姓的锅！”
李达康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死死捏在手里。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水，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坐下吧。”林春生摆手。
李达康重重地坐下，偏过头对着旁边的常务副局长张华低吼：“下午马上派人去工地拉警戒线，先把积水抽了！”
张华连连点头，拿笔飞快地记着。
林春生转头，看向台下另一侧。
“纪委的田国富同志在不在？”林春生再次点名。
田国富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了起来：“林省长，我在。”
“你们纪委办案，我支持。但不能搞得人心惶惶！”林春生身子往前倾，“昨天一天双规了十几个人，连市局的常务副局长都进去了。这让底下的同志怎么干活？谁还有心思干活？”
田国富板着脸，毫不退让：“林省长，纪委办案只看证据。证据确凿，绝不姑息。马占山收了八千万的回扣，这案子没法停。”
“证据？工程烂在那里也是最大的证据！”林春生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田国富没有接话，直挺挺地站着。
“国富同志，坐下。”高育良突然开口。
田国富立刻坐下，翻开笔记本。
林春生看了高育良一眼，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重重放下。
“昨天一天，我看了省委下发的人事调整通报。”林春生把矛头彻底挑明，“几十个处级、厅级干部，一天之内全换了。老李同志，你们组织部效率很高啊。”
老李坐在第三排，手里的本子直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在前面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哼。旁边的干部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
“这么大规模的换血，走程序了吗？考察期够吗？”林春生步步紧逼，“把有经验的干部全拿掉，换上一批没经过考验的人。这是在搞经济建设，还是在搞人事清洗？”
老李捡起本子，连连擦汗，一句话也不敢接。
陈岩坐在高育良旁边，偏过头压低声音：“高书记，林省长这是来砸场子的。火烧得太旺了。”
“这叫火力侦察。”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看汉东这块铁板，哪里有缝。”
林春生站了起来，推开椅子。
“我林春生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他指着台下，“我来汉东，不是来和大家过不去的，是来保经济大局的。只要你们一心一意谋发展，没有把手伸进公家的钱袋子里，放手去干！出了任何问题，我林春生给你们兜着！”
他指向台下中间几排。
“那些刚被提拔的同志，别以为拿到了帽子就万事大吉。如果干不出成绩，或者只会阿谀奉承，我照样把你们的帽子摘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向了高育良刚刚确立的人事版图。
台下新提拔的干部们纷纷低下头。
李达康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里的碳素笔在纸面上用力划拉着。
“刺啦。”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扎进底下的木头桌面。
李达康把笔扔在桌上。
“京州市委听好，今天下午五点前，光明峰项目必须全面复工！这事没得商量！”林春生下达死命令。
李达康刚想站起来反驳。
“林省长讲得很好。”高育良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没有用麦克风，但声音在安静的主席台上格外清晰。
林春生转过头。
高育良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停止了转笔。
“汉东的经济不能垮，这是底线。但汉东的规矩也不能坏。”高育良看着林春生，语速平稳，“办公厅昨天查抄了马建国和王长林的几个秘密账本。里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林春生脸色变了变。
“林省长刚来，对部分同志的底细还不清楚。”高育良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散会后，吴秘书，把那些账本复印件送到林省长办公室。让林省长看看，什么叫剜肉补疮。”
“是。”吴秘书在后台大声答应。
高育良转头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光明峰项目复工没问题。但资金流向必须卡死，谁敢再乱批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李达康立刻站起来，大声回答：“坚决执行省委指示！”
高育良没有再看林春生。
“散会。”
高育良直接宣布，转身大步走向后台。
全场几百名干部“唰”地一下全部起立，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吴秘书提着公文包，快步跟上高育良。
林春生站在原位，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
台下的干部们谁也没有先走。
林春生走下主席台，经过第一排时，停在李达康面前。
“达康同志，下午五点，我等你的复工报告。”林春生丢下一句话，大步朝大礼堂正门走去。
李达康看着桌上被戳破的笔记本，咬紧了牙。
几十个刚被提拔的汉大帮干部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色。
大礼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林春生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