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的侧门被推开。
高育良走在最前面。他步子迈得很稳。
林春生落后了半个身位,跟着走出来。他把深灰色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头微微昂着。
后面跟着田国富、李达康等几名省委常委。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一串错落的脚步声。
李达康走在最后。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笔尖戳破的笔记本。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指甲在硬纸皮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印子。走廊的顶灯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刚才在大会上被林春生当众指着鼻子骂,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泥水里了。
推开省委常委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
这是一间比礼堂小得多的会议室。正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
高育良走到主位,拉开那把高背椅子,坐了下去。他解开西装扣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林春生没有去坐他原本该坐的副手位置。他绕过半个会议桌,直接拉开高育良正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两人的距离隔着一张三米长的桌子。
田国富在左侧第三个位置坐下。他把手里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啪”的一声翻开新的一页。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钢笔,拔下笔帽,套在笔杆尾部。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田国富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吴秘书提着两个热水瓶走进来。他先给高育良面前的白瓷茶杯添了水,又走到林春生旁边,给他倒满。
滚烫的开水冲开杯底的茶叶,热气直往上冒。
吴秘书倒完一圈水,退到会议室角落的记录席上,拿起笔,翻开记录本。
“高书记。”林春生开口了。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刚才在台上,话赶话,情绪激动了些。你别见怪。”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林省长这是哪里的话。”高育良喝了一小口茶,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汉东这几年,步子迈得太大,问题确实不少。你刚回来,看到这些乱象,心里着急,大家都能理解。”
“理解就好。”林春生靠向椅背,两手摊开,“我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光明峰项目停工一天,就是几百万的损失。李达康同志做事太毛躁,我当面敲打敲打他,也是为了让他长长记性。”
坐在后排的李达康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往下一缩,把头埋得更低了。
高育良看着林春生,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
“汉东这潭水,沉寂太久了。”高育良语气平稳,“确实需要点活水来搅一搅。林省长这把火烧得及时。不过,火烧得太大,容易伤了根本。”
林春生听到这句话,坐直了身子。
“根本是什么?”林春生反问,“根本是老百姓的饭碗,是汉东的经济数据。不是天天开会抓人。马占山被纪委带走了,京州的土地审批直接瘫痪。这算不算伤了根本?”
他盯着高育良看了几秒钟。高育良面无表情,双手稳稳地放在那里,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林春生觉得高育良在退让。
沙瑞金刚走,高育良虽然暂代一把手,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京城把自己派过来,就是来分权的。高育良这是在向京城的意志低头。
“高书记能这么想,那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开展了。”林春生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来之前,老领导特意交代过。汉东的班子要团结,不能搞一言堂。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
“这是自然。”高育良点头,“民主集中制,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省委的工作,一向是大家群策群力。”
田国富手里的钢笔依然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在笔尖上摇摇欲坠。
林春生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既然高书记提到了民主,那我就直说了。”林春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下午的常委会,主要议题是讨论近期的人事调整。我看过组织部老李报上来的那份名单。”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几滴溅出来的茶水。
“步子太大了。”林春生拔高了音量,“一天之内换掉几十个处级、厅级干部。这不符合组织程序。里面有几个人选,我觉得很不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吴秘书在角落里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这边。
“林省长觉得哪几个人选不妥?”高育良问。
“比如省建设厅常务副厅长,拟任的李学习。”林春生报出一个名字,“李学习之前一直在纪检系统,对城建业务两眼一抹黑。让他去管建设厅,这不是胡闹吗?”
高育良看着林春生。
李学习是他昨天用红笔亲自加上去的名字,目的就是为了彻底盯死建设厅的每一个项目。
“还有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林春生继续发难,“名单上没有张华的名字。张华在市局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能力强,为什么要把他拿掉?”
高育良收回目光。张华是李达康想保的人,也是纵容亲属入股暴力强拆公司的人。林春生一回来就想把张华捞起来,这是在收买人心。
“林省长。”田国富突然开口了。他把手里的钢笔压在纸面上,“张华的问题,纪委正在查。他亲属涉嫌参与暴力强拆,这个时候提拔他,不合适。”
“查清楚了吗?”林春生转头盯着田国富,“有确凿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搞有罪推定,把能干事的干部一棍子打死,以后谁还敢干活?”
田国富板着脸:“纪委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张华的问题,很快就会有结论。”
“那就是还没结论!”林春生拍了一下桌子,“没有结论,就不能随便把人从名单上划掉!这是对同志的不负责任!”
“除了张华,还有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刘建明。”林春生敲着桌子,“刘建明是个老黄牛,平时不争不抢。这次把他拿掉,换上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底下的人怎么看?”
高育良看着林春生:“刘建明同志确实踏实。但他家属开的美容院,账目存在问题。田国富同志那边正在核实。”
林春生摆摆手:“家属是家属,干部是干部。不能因为家属做点小生意,就断送了干部的政治前途。我建议,刘建明的任命先保留,等纪委查清楚了再说。”
田国富还想争辩。
“国富同志。”高育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田国富闭上嘴,把钢笔扔在笔记本上。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角落。
“吴秘书。”高育良吩咐。
“在,”吴秘书立刻站起来说。
“去把我办公室桌上的那份会议纪要拿过来。”高育良说。
“是,”吴秘书放下笔,快步走出会议室说。
林春生看着高育良的动作,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了搓。
高育良没有直接反驳他,也没有支持田国富,而是让人去拿会议纪要。这说明高育良愿意把人事名单重新拿到桌面上来谈。
只要能谈,他林春生就能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把那些被拿掉的人重新塞进去,彻底打乱高育良的人事布局。
高育良伸出右手食指。
哒的一声。
食指指肚敲击在红木桌面上。
哒哒哒的敲击声。
敲击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林春生看着高育良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边。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遮住了他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