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大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两扇红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高育良跨过门槛。吴秘书紧跟其后,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高育良大步走向会议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李副省长那只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他干咳了一声,把手缩回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额头。
林春生从主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走过来的高育良。
“高书记,省委那边不忙?”林春生抬高音量,“怎么有空来视察我们政府的工作会议?”
高育良走到林春生正对面的空位前。他停下脚步,把手里那个绕着白色棉线的牛皮纸袋“啪”地摔在实木桌面上。
“我来看看,政府这边的效率到底有多高。”高育良拉开高背皮椅,坐了下去,“昨天常委会刚否决的人事提案,今天就能改头换面,以督导小组的名义强行上马。”
林春生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高书记,这只是个常规的人事讨论。”林春生十指交叉,“光明峰项目停工一天,银行利息就是几百万。政府这边先拟定一个督导小组的草案,等成熟了,自然会报给省委批复。我没有越权的打算。”
“草案?”高育良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督导小组的组长是你,副组长是王大为,办公室主任是刘明远。林省长,你这草案的针对性,很强啊。”
“这两人有经验,懂业务!”林春生拍了一下桌子,“汉东现在需要能把工程转起来的人。把他们放在督导小组,那是物尽其用。”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高育良点名,“光明峰项目是你们京州的。你对这个督导小组的名单,有什么意见?”
李达康正拿着碳素笔在笔记本上乱画。听到名字,他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林春生。
“高书记。”李达康把笔放下,“我刚才在会上表过态了。我完全服从省委和省政府的共同决定。”
“好一个共同决定。”高育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春生,“林春生,你一到汉东,不看卷宗,不问民生,第一件事就是把赵立春留下的暗桩重新挖出来。”
高育良指着林春生。
“王大为和刘明远,一个是管土地的,一个是管规划的。你把他们塞进督导小组,光明峰项目的几十亿资金,还不全进了你们的口袋?”
“你这是污蔑!”林春生拔高音量,“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资金全在省财政厅的监管之下,谁能动一分钱?”
“财政厅?”高育良敲了敲桌面,“你林省长亲自当组长,财政厅敢卡你的拨款吗?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汉东的经济,我看,你是为了夹带私货,妄图复辟!”
角落里的记录秘书手一哆嗦,碳素笔直接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他根本不敢弯腰去捡。
张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晃动了几下。他赶紧把杯子放回原处。
林春生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高育良!”林春生连职务都不称呼了,“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一心为了老百姓的饭碗,你凭什么在政府的会议上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高育良靠向椅背,语气平稳:“凭什么?就凭你塞进来的这两个人,底子根本不干净。”
“王大为在吕州当城建局长的时候,批给惠龙公司的那块地,手续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高育良一字一顿地数落,“刘明远的老婆在香港注册贸易公司,一年流水三个亿。你让这样的人去管全省的重点工程?”
林春生指着高育良:“这些问题,昨天在常委会上你就提过了!纪委不是去查了吗?查出结论了吗?没有结论之前,他们就是清白的同志!你不能搞有罪推定!”
“你要结论?”高育良冷哼出声。
他伸出右手,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食指和拇指捏住袋口缠绕的白色棉线,一圈、一圈地解开。
整个会议室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他的手。
棉线摩擦牛皮纸,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林春生,你以为把他们放在老干部局和档案局,借着串联老领导和销毁原始档案的幌子,就能瞒天过海?”高育良解开最后半圈线,“你以为借着保经济的名义成立督导小组,就能把汉东的钱袋子重新攥在手里?”
林春生双手死死按着桌面:“你拿证据出来!没有证据,你今天就是破坏班子团结!这事我一定要报到京城去,让上面评评理!”
高育良把手伸进纸袋。
他抽出那叠印满英文和数字的文件。
“你要证据。”高育良站起身,拿着那叠文件,“那我就让你看看,你保的好同志,底子到底有多干净!”
高育良手腕骤然发力。
“啪!”
那叠文件被他重重砸向会议桌的中央。
纸张在巨大的力道下散开,在半空中飞舞,随后纷纷扬扬地落在红木桌面上。
最上面的一张,盖着一枚极其醒目的海外银行红色公章。
林春生盯着散落在桌上的纸。
他伸出手,抓起距离他最近的一张。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名。
林小峰。
林春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看清楚了吗?”高育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压,“刘明远老婆在香港的贸易公司,每个月固定向这个开曼群岛的账户转入五百万美金。王大为批给惠龙公司的那块地,套出来的三千万,最后也进了这个账户。”
李达康听到这些数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大口大口地灌水,水渍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张全探着身子,看清了纸上的红色公章,立刻把头缩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林省长。”高育良敲了敲桌面,“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叫林小峰。需要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林小峰是谁吗?”
林春生手里的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回桌面上。
他跌坐回高背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你……”林春生指着高育良,声音嘶哑,“你动用公安手段,去查干部的海外账户?你这是违规操作!你这是政治迫害!”
“违规?”高育良站直身子,扣上夹克的扣子,“汉东的规矩,是用来保护干事创业的好干部的,不是用来保护你们这些把国家资产往海外转移的蛀虫的!”
林春生双手抓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高育良,你少拿几张复印件在这里糊弄人!”林春生大吼,“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你伪造的?我要查原件!我要让京城派调查组来核实!”
“原件已经锁在省厅最高级别的保密柜里。”高育良看着他,“京城调查组马上就会来,不过他们不是来查我的,是来查你的。”
高育良转头看向吴秘书。
“吴秘书,给田国富打电话。”高育良下达命令,“把王大为和刘明远直接从省政府大楼带走。另外,把这些流水单的原件,连同林春生在汉东的所作所为,形成专项报告,立刻上报京城。”
“是!”吴秘书大声回答,立刻掏出手机。
会议室里,几十个干部全部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会场落针可闻。
那叠厚厚的海外账单散落在红木会议桌上,白纸黑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