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大号园艺剪刀咬合，一截带着绿叶的迎春花枝条砸在鹅卵石小径上。
沙瑞金穿着一套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里握着剪刀，站在一盆一人高的罗汉松前。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男人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财务报表，腰弯得很低。
“沙书记，这是上个月吕州几个沙场和土建项目的流水。”男人把报表往前递了递。
沙瑞金没接。他手腕转了半圈，剪刀对准了罗汉松主干上冒出来的一根新芽。
“咔嚓。”新芽掉在泥土里。
“我早就不当书记了。”沙瑞金把剪刀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现在就是个在京城养病的废人。这些东西，拿给我看什么？”
男人头压得更低了，声音发紧：“您一天没发话，吕州那边的兄弟们心里就不踏实。高育良最近在省里动作太大，连赵瑞龙的地都给卖了。林春生那个代省长根本压不住阵脚，在大会上被高育良一顿炮轰，连麦克风都被拔了。”
沙瑞金拿过一条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植物汁液。
“林春生就是个废物。”沙瑞金把毛巾扔在旁边的石桌上，“真以为靠着京城几张批文就能把汉东吃下来。高育良是什么人？那是咬住骨头就不松口的狼。”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大家怕他查到吕州去。十月十二号那天的事情，虽然做得很干净，但吕州市委接待处那辆车……”
沙瑞金转过身。他从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白纸，夹在两根手指中间，递给男人。
“按这个地址，把东西交给老三。”沙瑞金指尖松开，白纸轻飘飘地落在男人捧着的报表最上面，“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高育良想在汉东一手遮天，他还嫩了点。”
男人赶紧把白纸攥进手心，连连点头：“明白，我今晚就回汉东。”
“还有。”沙瑞金拿起石桌上的一个喷壶，“让吕州那几个装病的，在京城多住几天。高育良现在正盯着他们，谁现在回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男人倒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出花园。
水雾从喷壶里喷出，落在罗汉松的针叶上。沙瑞金看着那些水珠，手里的喷壶用力捏紧。
汉东省委大楼，代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手里的红蓝铅笔在A4纸上快速移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八个名字，八个红圈。
高育良把铅笔换到另一头，用蓝色的笔芯在这些名字之间连线。线条纵横交错，最后全部汇聚在纸张最上方的一个空白处。
他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处写下三个字：沙瑞金。
“高书记。”吴秘书站在办公桌旁，指着那张关系网，“这八个人，全是当年沙瑞金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公安、财政、国土，全占了。”
高育良把红蓝铅笔拍在桌面上。铅笔顺着玻璃台面滚到了边缘。
“探病。”高育良手指点着最后那张请假条的复印件，“八个实权干部，放着手头的工作不管，跑去京城探望一个已经被督导组带走的人。沙瑞金在京城疗养院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钟家能把侯亮平捞出来保外就医，自然也能给沙瑞金安排个舒服的地方。”吴秘书压低声音，“高书记，这帮人聚在京城，肯定没憋好屁。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让田国富书记带着纪委的人，直接去吕州拿人？”
“拿人？拿什么人？”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人家请假条手续齐全，生病的生病，探亲的探亲。纪委凭什么抓人？凭他们去了京城？”
“可是这不明摆着是串联吗！”吴秘书急了，“林春生刚栽了跟头，他们就往京城跑，这是要跟省委对着干！”
高育良放下茶杯，水杯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明摆着的事，在官场上最没用。要的是证据。”高育良把那张画满红圈的纸折叠起来，塞进抽屉里，“沙瑞金在吕州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动一个，就会牵扯出一大片。没有铁证，纪委下去就是打草惊蛇。”
高育良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免提键，拨通了省公安厅代厅长赵东来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高书记。”赵东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带两个生面孔来我办公室。”高育良下达命令，“要绝对可靠，刚进警队，没在吕州露过脸的那种。半小时内到。”
“明白！”电话挂断。
二十五分钟后，代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东来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今天没穿警服，套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
“高书记，人带来了，在楼下车里待命。”赵东来走到办公桌前，“全是今年刚从警校毕业的尖子，底子干净，连省厅的门朝哪开都没几个人认识。”
高育良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画着圆圈的无名信封，把里面的白色卡纸抽出来，推到赵东来面前。
“查这辆车在吕州的轨迹。”高育良指着卡纸上的“汉E·00015”。
赵东来拿起卡纸看了一眼，把卡纸揣进夹克内兜。
“吕州市委接待处的专车。”赵东来问，“查它哪天的轨迹？”
“十月十二日，全天。”高育良把一份文件扔给赵东来，“这天下午，这辆车把吕州市委副秘书长送到了机场，飞了京城。我要知道，去机场之前，这辆车去过哪，见过谁，拉过什么东西。”
赵东来翻开文件扫了两眼。
“高书记，这活不好干。”赵东来合上文件，把文件拍在桌子上，“吕州是沙系的大本营，那边的公安局长、交警队长全是他提拔的人。咱们省厅的人下去查市委的专车，只要调监控，不出十分钟，吕州那边就会收到风声。那里水太深，容易出事。”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赵东来面前。
“不入虎穴，怎么抓狐狸。”高育良盯着赵东来，“明面上的监控不能调，就去查暗的。路边的私人探头、行车记录仪、收费站的套牌记录。你赵东来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这点手段还要我教你？”
赵东来站直了身体，脚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不用调省厅的资源。”赵东来大声回答，“我让这两个生面孔直接去吕州，单线跟我联系。不穿警服，不带证件，就当是去旅游的大学生。”
“好。”高育良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记住，只要证据，不要惊动任何人。吕州那帮人现在都在京城，家里空虚，正是查账的好时候。查到了什么，直接向我汇报。”
“保证完成任务。”赵东来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晚上十点。省公安厅地下车库。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顶部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赵东来站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看着前面两辆停在阴影里的汽车。
车窗摇下，两张年轻的脸露出来。他们穿着普通的牛仔外套和运动服，副驾驶的座位上扔着几个双肩包。
赵东来走过去，把两个牛皮纸信封分别扔进两辆车的车窗。信封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发出啪的一声。
“经费在里面，还有你们在吕州的假身份信息。”赵东来双手扒着车门，“到了地方，先找个不起眼的快捷酒店住下。买几张不记名的太空卡，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给我发一条短信报平安。其他的，按计划行动。”
“是，赵厅长。”年轻的侦查员点头。
“别叫厅长，叫老板。”赵东来拍了拍车门，“吕州不比京州，那里的人做事没有底线。你们两个把招子放亮一点，遇到事别硬拼，安全第一。”
“明白。”
“去吧。”赵东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车窗缓缓升起。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驶出省公安厅地下车库，融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