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
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封口。
高育良用两根手指探进信封,夹住里面的纸片,缓缓往外抽。
一张巴掌大的白色卡纸被抽了出来。
卡纸上没有手写的字迹,只有一行打印机打出来的黑体字:汉E·00015。
在这串车牌号的下面,跟着一个日期:十月十二日。
高育良把卡纸按在玻璃台面上,食指在车牌号上重重敲了两下。
“看看这个。”高育良说。
吴秘书凑过头去。
“汉E。”吴秘书只看了一眼,立刻给出答案,“这是吕州的车牌代码。”
高育良没说话,把那张画着黑色圆圈的空信封拿起来,对着顶灯照了照。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00015。”吴秘书继续往下说,“000开头的号段,是吕州市委小车班的专车。这辆车平时是市委接待处在用。”
高育良把信封扔回桌上。
“十月十二日。”高育良念出卡纸上的日期。
“上周三。”吴秘书立刻报出对应的时间。
高育良把卡纸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有人把吕州市委的车牌号,还有上周三的日期,装在这个画着圆圈的信封里,趁着我开会的时候送了进来。”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监控还恰好坏了。”
吴秘书后背直冒冷汗。
“高书记,这事太恶劣了。”吴秘书大声说,“省委大楼的安保出了大漏洞。我马上通知保卫处,把整栋楼翻一遍!”
“站住。”高育良叫住他。
吴秘书停下脚步。
“翻什么?”高育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人家既然能避开监控把信放在我桌上,你现在去查,只能查出一堆替罪羊。”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这封信不是恐吓。”高育良指着那张卡纸,“这是投名状。”
吴秘书愣了一下:“投名状?”
“有人在暗中盯着吕州。”高育良把那张卡纸推到桌边,“他在告诉我,十月十二日这天,这辆车里坐着的人,干了见不得光的事。”
高育良拉开抽屉,把那个紫檀木盒拿出来,推到吴秘书面前。
“把这个拿走。”高育良指了指木盒。
吴秘书双手捧起盒子,药香味扑鼻而来。
“高书记,这灵芝怎么处理?”吴秘书问。
高育良翻开桌上那本线装的旧书,停在其中一页。
“按食谱切片,别浪费。”高育良指着书页上的蝇头小楷,“找后勤处最稳妥的师傅,切得薄一点。晚上下班前送到我家里,交代阿姨炖只老母鸡。火候要足。”
吴秘书连连点头:“明白,我亲自盯着切。”
高育良合上旧书。
“灵芝的事办完,去查岗。”高育良下达指令。
吴秘书立刻把木盒夹在腋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
“查吕州处级以上干部本月请假情况。”高育良手指敲击着桌面,“重点查十月十二日这天,谁用过这辆汉E·00015。”
“是。”吴秘书飞快地记下。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高育良拿起听筒。
“高书记,是我,李达康。”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亢奋,“三十个亿的资金已经全部下发到各个项目专户了!工人们的工资正在一笔笔打进卡里。大门口的人全散了!”
高育良换了只手拿听筒。
“赵瑞龙那三块地的手续办干净了吗?”高育良问。
“全办利索了!”李达康大声说,“三家企业全款接盘,国土局的公章盖得死死的。林春生在财政厅拍桌子也没用,钱已经进了省委的盘子。”
“盯紧下面的人。”高育良语气平稳,“这笔钱是救命钱,谁敢在这上面伸爪子,你李达康直接带人去抓,不用请示。”
“您放心!我这就去市局坐镇!”
电话挂断。
高育良把听筒放回座机。
他转头看向吴秘书:“还愣着干什么?去查。”
吴秘书抱着木盒,快步跑出办公室。
半小时后。
门被推开。吴秘书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把纸张平铺在高育良面前。
“高书记,查清楚了。”吴秘书指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人名。
高育良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本月吕州市委和市政府,一共有十二个处级以上干部请了事假或病假。”吴秘书汇报。
高育良手里的铅笔停住。
“这么多?”高育良问。
吴秘书翻到第二页。
“您看这里。”吴秘书指着中间的一行,“十月十二日,吕州市委副秘书长王建国,批了三天病假。当天下午两点,市委小车班的派车记录显示,汉E·00015这辆车,送他去了汉东国际机场。”
高育良用铅笔在王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红色的铅笔印在白纸上非常扎眼。
“航班查了吗?”高育良问。
吴秘书拿出一份航空公司的传真件,压在名单上。
“查了。王建国坐的是十月十二日下午四点的航班,目的地是京城。”
高育良没说话,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
“不光是王建国。”吴秘书继续往下说,“这十二个请假的人里,有八个人在最近一周内,陆陆续续飞了京城。”
高育良抬起头。
“八个实权派干部,擅自离岗进京。”高育良把铅笔扔在桌上,“他们去干什么?”
“公安系统那边的内部消息。”吴秘书压低声音,“这八个人落地京城后,都没有住酒店的记录。他们全被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考斯特接走了。”
高育良靠向椅背:“车去了哪?”
“车子最后驶入的方向,是京城西郊的高级疗养院区域。”吴秘书回答。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散开。
“西郊疗养院。”高育良吐出一口烟圈,“赵立春退下来之后,就在那里休养。”
吴秘书站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高书记,这事透着古怪。”吴秘书大声说,“林春生刚在大会上栽了跟头,赵瑞龙的地也被卖了。吕州这帮人,当年全都是赵立春提拔起来的。他们现在扎堆往京城跑,怕是去搬救兵的。”
高育良夹着烟,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的灯光已经亮起。
“搬救兵。”高育良弹了弹烟灰,“赵立春现在是只没牙的老虎,他能保得住谁?”
吴秘书翻着手里的名单。
“可是人数太多了。”吴秘书说,“八个实权派干部,要是串联起来向上面告状,说咱们汉东搞政治清洗,影响太坏了。”
高育良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重新坐下,把那份名单拉到自己面前。
“去把这八个人的请假条底根调出来。”高育良敲了敲桌面,“我倒要看看,他们用的什么理由。”
吴秘书立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几分钟后,传真机发出滴滴的响声。
几张带着吕州市委红头印章的请假条复印件吐了出来。
吴秘书把复印件整理好,递给高育良。
高育良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王建国。请假理由:重感冒引发肺炎,需静养。
第二张,吕州市财政局副局长。请假理由:高血压复发。
第三张,吕州市国土局常务副局长。请假理由:腰椎间盘突出,需卧床。
高育良把复印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啊。”高育良冷笑一声,“一个肺炎,一个高血压,一个腰间盘突出。这吕州班子是成了病友交流会了。”
吴秘书不敢接话,站在一旁。
高育良把最后一张请假条抽出来。
这是吕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建的请假条。
高育良看着汇总的名单,目光定格在“探病”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