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正中间。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封死。
林春生把手里的钢笔扔在笔筒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刀刃顺着信封边缘切开。
几张彩色冲印照片从信封里滑落,散在玻璃台面上。
照片上的画面很暗。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四轮朝天,翻在一道干涸的排水沟里。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防冻液在泥地里流出一大滩暗色的痕迹。
林春生捏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凑到台灯下。
这辆车他见过。半个月前去省公安厅视察,这辆车就停在后勤处的角落里。这是省厅刑侦总队用来执行暗访任务的特种车辆。
林春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昨夜,吕州市郊废弃工业园。
“高育良也有今天。”林春生嘲弄道。
他把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他拉开抽屉,把照片全部扫进去,用力推上抽屉。高育良派人去吕州暗查,不仅被当地的势力发现,还被渣土车撞进了水沟。最关键的是,省公安厅今天连一个通报都没发,赵东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高育良吃了个哑巴亏。
林春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通知在家的常委,下午两点,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林春生对着话筒下达指令,“把吕州治安问题的议题加进去。”
电话挂断。林春生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高育良穿着黑色夹克,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林春生坐在高育良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啪!”林春生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中间。
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会议室里的交头接耳声立刻停了。
“吕州的治安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林春生指着那叠文件,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昨晚在吕州市郊的国道上,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交通事故。一辆无牌渣土车蓄意撞击一辆黑色桑塔纳,肇事司机当场逃逸。受害车辆损毁严重,车内人员重伤!”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任由林春生在旁边发难。
“这种事情在吕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林春生继续拔高音量,“上个月,吕州连环发生多起恶性交通事故,全都是无牌重卡肇事。地方政府不作为,吕州市公安局连个像样的调查报告都拿不出来!”
坐在长桌末端的省建设厅厅长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省长说得对,不能放任不管。”建设厅长清了清嗓子,大声接话,“吕州的基建项目本来就多,现在连基本的交通安全都保证不了,外地投资商谁还敢去?这严重影响了我们汉东的经济发展大局。”
“不仅是交通事故。”另一名副省长也跟着开口,“吕州的地下沙场、违建项目层出不穷。这背后有没有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吕州的班子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力?”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既然问题这么严重。”高育良停下笔,“林省长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林春生把面前的茶杯推到一边。
“必须派得力干将下去纠偏。”林春生把手压在文件上,“我提议,由省政府牵头,立刻成立吕州治安问题联合专案组。全面接管吕州的治安整顿工作。”
林春生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顺着桌面滑到高育良面前。
“这是专案组的拟定名单。”林春生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由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带队,抽调省厅和各市局的精干力量。”
高育良拿起那张打印纸。
纸上的名字排得密密麻麻。带队的副主任是林春生从京城带来的老部下。底下的组员,大半是昨天在大会上被高育良压下去的那些人的亲信。
没有一个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人。赵东来的人被排斥得干干净净。
高育良把纸放回桌面上。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就是沙系残部和林春生合流的试探。沙瑞金在京城遥控吕州制造车祸,逼高育良退让;林春生借机发难,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吕州,接管这个沙系的大本营。
他们想把吕州变成一个铁桶,把高育良彻底挡在外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育良手里的那张纸上。
建设厅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头一直往主位上偏。林春生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治安问题确实需要重视。”高育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他拿起那支碳素笔,拔掉笔帽。
“既然省政府有决心整顿吕州的治安,省委全力支持。”高育良在名单的最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名单,我同意了。专案组明天就下吕州。”
高育良把签好字的名单推回给林春生。
林春生看着纸上高育良的签名。他没想到高育良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昨天在全省干部大会上那个炮轰京城督导组的高育良,今天居然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高育良只能咽下这口气。
林春生把名单收回来,折叠好装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既然高书记同意,那专案组明天一早就出发。”林春生说,“散会。”
高育良合上笔记本,拿起保温杯。他没有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人,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几名亲林派的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高育良空出来的那个主位。吕州这块骨头,他终于插进手去了。只要专案组进驻,吕州的局面就会由他林春生说了算。
林春生端起茶杯喝水,水面荡起一圈微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