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代书记办公室。
红木门连门板都没被敲响，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春生大步跨进门槛。他手里攥着一份用黑色长尾夹固定好的厚文件，皮鞋踩在复合木地板上，发出又急又重的“咚咚”声。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手臂一挥，将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玻璃台面上。
“啪！”
纸张和玻璃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一支红蓝铅笔被震得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高育良正拿着放大镜看一份内参。他没有抬头，手里的放大镜稳稳地停在报纸的铅字上。
“高书记。”林春生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育良，“常委会上的决议，省政府办公厅已经连夜拟好。这是《吕州治安接管方案及专案组人员名单》。”
高育良放下放大镜。他端起旁边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放着吧。”高育良把茶杯磕在桌面上，“我下午抽空看。”
“高书记，吕州等不起了。”林春生伸出食指，在文件的封皮上用力敲击，指关节砸得梆梆作响，“昨晚国道上的恶性撞车事件，已经在全省传开了。省委如果再不拿出雷霆手段，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这份方案必须马上生效，专案组下午就要进驻吕州。请批示吧。”
吴秘书正站在一旁整理书架。他听到林春生咄咄逼人的话，手里的几本档案夹直接砸在隔板上。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旁边。
“林省长，”吴秘书压低声音，语气生硬地说，“高书记还有三个文件要批阅，吕州的方案按流程需要先过办公厅的初审。”
“你一个秘书，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林春生转过头，指着吴秘书的鼻子，“这是省委常委会定下来的紧急事务！耽误了吕州的治安整顿，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吴秘书往前跨了一步，手直接伸向桌面上的那份文件。
高育良抬起右手，挡在吴秘书身前。
吴秘书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高育良，牙根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凸出来一块。这份名单他刚才扫了一眼，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全都是林春生从林城、京州等地市调来的亲信，根本没有省厅刑侦总队的人。这哪里是去整顿治安，这明明就是林春生借机把手伸进吕州，割地称王。
高育良没有看吴秘书。他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高育良翻得很慢。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最后停在第二页的中间位置。
“王强。”高育良念出一个名字，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拟任专案组副组长。我没记错的话，去年他在林城当公安局副局长的时候，因为纵容下属暴力逼供，刚背了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林春生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强办案雷厉风行，是个干实事的人。”林春生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吕州那帮地头蛇，就需要他这种敢下手的人去治。”
高育良继续往下翻了一页。
“刘大军。”高育良指着另一个名字，“拟任专案组纪检专员。这个人三个月前因为违规接受企业宴请，被省纪委通报批评，现在还在停职反省期。”
“那都是小节问题。”林春生身子往前探，一把按住文件的一角，“高书记，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们现在是要去吕州砸开一个缺口，不是去选道德模范。只要能压住吕州的地头蛇，把治安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用人就要看能力，不能死盯着过去的处分不放！”
吴秘书实在忍不住了。
“书记，这名单根本不符合组织程序！”吴秘书大声提醒，“带病提拔，把受过处分的人塞进这么重要的专案组，一旦出了问题，省委要跟着背黑锅的！”
“吴秘书！”林春生猛拍了一下扶手，“你是在教我怎么用人，还是在教高书记怎么做事？”
高育良再次抬起手。
吴秘书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高育良把文件推平。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他拔掉笔帽，金属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林省长。”高育良拿着钢笔，笔尖悬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处，“这份名单上的人，你确定都能扛得住吕州的担子？”
“我林春生拿党籍担保。”林春生盯着高育良手里的钢笔，声音拔高，“只要专案组进驻，一周之内，我一定把吕州的恶性交通事故查个底朝天！要是出了纰漏，我引咎辞职！”
高育良手腕下压。
笔尖接触纸面，发出极其流畅的“唰唰”声。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落在了文件的最下方：高育良。
吴秘书别过头，看向窗外。这三个字签下去，简直就像是签了一份丧权辱国的割地条款。吕州这块版图，彻底被林春生拿走了。
高育良盖上笔帽，把钢笔扔回抽屉。
“好。”高育良把文件往前一推，“交给你办。”
林春生立刻站起身。他一把抓过文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黑色的签名，他把文件合拢，卷成一个纸筒，在左手掌心里用力敲了两下。
“绝不辜负高书记的信任。”林春生把文件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进来时更加轻快。
门被拉开，又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吴秘书转过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高书记！”吴秘书声音发哑，双手按在桌子上，“您为什么要把控制权让出去？那份名单上全是林春生的人！他们去了吕州，根本不会查什么交通事故，只会借着专案组的名义，把吕州的公安、纪检系统全部换成他们自己人！沙瑞金在京城遥控，林春生在前面冲锋，他们这是要合伙把吕州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的铁桶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他端起那杯紫砂茶，把里面剩下的水一口喝干。
“铁桶？”高育良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沙瑞金在吕州经营了十年，那里本来就是一个铁桶。赵东来派去的人连一天都没撑过，就被渣土车撞进了水沟。你觉得，凭省厅现在的力量，能硬砸开这个铁桶吗？”
吴秘书愣住了。
“那也不能让林春生的人去接管啊！”吴秘书急促地说，“他们去了，咱们就更插不上手了。”
高育良拉开手边的纸巾盒。
“林春生带去的这帮人，全都是背过处分、急于立功往上爬的饿狼。”高育良抽出一张湿巾，撕开塑料包装，“沙瑞金手底下的那帮吕州地头蛇，是盘踞在肉骨头上的恶犬。饿狼进了恶犬的地盘，你猜会发生什么？”
吴秘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们会咬起来。”高育良把湿巾平铺在手心里，“咬得满地是血，咬得毫无底线。林春生想要政绩，就必须从沙系手里抢权；沙系为了保命，绝不可能把权力交出来。专案组进驻吕州的那一刻，就是他们两方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吴秘书。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高育良把那张签过字的废纸扔进垃圾篓，“林春生觉得他拿到了尚方宝剑，沙瑞金觉得他能掌控大局。那就让他们去斗。等他们把吕州的盖子彻底掀翻，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光，才是我们去收拾残局的时候。”
吴秘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高育良，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高育良不再说话。他低下头，拿出一张新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握钢笔签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湿巾在手指间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像是在擦掉某种极其肮脏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