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生一巴掌拍在发改委扩大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上。一张盖着京城发改委“暂缓执行”黑色印章的传真纸被他死死按在手底下。
“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就叫暂缓执行!”林春生手指用力点着那张纸,纸张在实木桌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会议桌两旁,坐着汉东省十几个地市的一把手。茶杯盖碰撞的清脆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林城李市长把面前的玻璃茶杯推开,双手用力搓了两下脸。“林省长,这日子没法过了。外资代表今天早上直接把撤资协议扔我办公桌上了。林城深水港的施工队全面停工,下个月市直机关的工资都没着落。”
京州市副市长紧跟着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京州高新区外面的烂尾楼,几千个农民工拉着横幅要跳楼。李达康书记在现场劝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林省长,这工程款再不拨下来,明天京州市政府的玻璃就得被人砸光!”
“发不出工资?工程款被卡?你们去问高育良要啊!”林春生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人家高书记为了逞一时之快,把京城督导组的钟主任硬生生骂走了。三百亿的建设资金,就因为他一句话,全打了水漂!”
会议室里嗡嗡作响。几个市长交头接耳,连连摇头。
“为了一己私怨,牺牲全省经济,这是犯罪!”林春生一把抓起那张传真纸,在半空中用力挥舞,“他高育良在吕州抓人抓得痛快,现在资金链断了,烂摊子甩给我们省政府!凭什么让我们替他背黑锅!”
林春生转头看向发改委主任。“把东西拿出来!”
发改委主任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顺着会议桌分发下去。
“这是联名请愿书。”林春生指着那些纸,“今天大家都在这签个字。我们一起去省委,要个说法!汉东的几千万老百姓要吃饭,几万个工程队要结账。不能由着他高育良一个人胡来!”
李市长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请愿书落款处快速划下自己的名字。他把笔重重地扔在桌上。“我签!大不了这市长我不当了,也不能看着林城的高新区变成一片荒地。”
有几个人跟着拿起笔,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签字声。
也有几个市长低着头,假装看手机,手按在请愿书上没动。
田国富坐在林春生斜对面。他面前也放着一份请愿书。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田国富把双手放在大腿上,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动。一条短信发了出去:发改委会议室,林春生煽动地市一把手联名逼宫,正往省委去。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田书记,这请愿书,你不签?”林春生绕过半个会议桌,走到田国富身后,手指敲了敲田国富面前的桌面。
“纪委只管查案,不管经济。”田国富把那份空白的请愿书推到一边,“林省长,这字你还是留着自己签吧。”
林春生冷哼一声,一把抓起那份请愿书,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不签就算了。签了字的,带上东西,走!我们去省委!”林春生大步走向会议室大门。
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高育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田国富发来的短信。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红蓝铅笔,继续在一份干部任命文件上画圈。
走廊里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林省长,高书记正在批阅文件,您不能直接进去!”吴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身体撞击木门的闷响。
“让开!全省的经济都要崩盘了,他还批什么文件!”林春生大声呵斥。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巨响。
林春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七个地市的一把手。吴秘书被林春生推得撞在门框上,他顾不上揉肩膀,赶紧跑过去挡在办公桌前。
高育良没有抬头。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红色的横线。
“高育良!”林春生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按在玻璃台面上。
高育良放下铅笔。他端起手边的紫砂杯,喝了一口大红袍。
“林省长不在发改委开会,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这里串门?”高育良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少在这装糊涂!”林春生指着门外的方向,“三个百亿级的项目全停了!你把钟小艾气走,就是在断汉东的粮!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解决,我们就不走了!”
林城李市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高书记,林城深水港的施工队已经停工了。外资代表说,明天中午见不到批文,他们就撤回香港。这责任谁来负?”
高育良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他看着站在桌前的这些人。
“责任?”高育良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你们跑来省委逼宫,把责任推给省委。你们自己辖区内的烂账,怎么不拿出来说说?”
高育良拿起那支红蓝铅笔,笔尖直接点着李市长。
“李市长,林城深水港的填海工程,沙子是从哪进的?吕州西山稀土矿的废渣,一吨卖你们八百块!你们拿国家的建设资金去填沙系的窟窿,现在跑来找我要钱?”
李市长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育良手腕一转,铅笔指向另一个市长。
“还有你,王市长。你们市的公路翻修,承包商是祁同伟的远房亲戚。偷工减料的账还没跟你们算,你今天跑来签请愿书?”
王市长赶紧把手里的请愿书往身后藏。
林春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断了高育良的话。
“你别转移话题!一码归一码!”林春生把一沓纸重重地摔在高育良面前,“这是下面十三个地市一把手的联名请愿书!大家一致要求省委向京城督导组妥协,立刻放了侯亮平,把项目批文换回来!”
纸张在玻璃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高育良的手边。
高育良看都没看那些纸。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份请愿书,直接丢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林春生指着高育良的鼻子,“你这是要拉着全省给你陪葬!”
“汉东死不了。”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黑色夹克的衣领,“林省长,你费尽心思煽动下面的人来闹事,无非是想借着项目停滞的由头,把吕州稀土矿的案子压下去。你怕中纪委的调查组下来,顺着账本查到你头上。”
林春生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我告诉你,吕州的案子,查到底。项目资金,我高育良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补上。”高育良走到林春生面前,两人只隔着一张办公桌。
“你拿什么补!拿嘴补吗!”林春生大吼。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省委大院。
办公桌上,十几份联名请愿书整齐地码放着,最上面那张的落款处,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