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汉东省委大院的后门街角。
引擎熄灭。
赵东来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走了下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旧的黑色皮夹克。
完全避开了大门处几十家还在彻夜蹲守的媒体记者。
赵东来压低鸭舌帽的帽檐。
他穿过昏黄的路灯光线直接走向大院的后勤员工专用通道。
三分钟后。
省委办公大楼三层书记办公室。
对面的六十寸挂壁电视屏幕上还在疯狂重播下午京州大酒店的签约盛况。
林春生高举着香槟杯被媒体簇拥在中间。
“啪。”
高育良按下桌上的黑色遥控器按键。
电视屏幕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赵东来从门外大步跨了进来。
“高书记。”赵东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停下。
“把门反锁死。”高育良把遥控器随手扔在桌边。
赵东来转过身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大拇指压住黄铜门锁的内侧暗扣。
“咔哒”一声金属卡簧咬合的脆响。
大门彻底锁死。
“外面的讨薪工人和记者快把省委前的马路踏平了。”赵东来拉开客椅坐了下去。
高育良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银色钥匙。
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保险柜的正前方。
钥匙插入孔洞用力一拧。
保险柜的大铁门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高育良单手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转过身把档案袋直接甩在赵东来面前的桌面上。
“打开。”高育良拉过真皮老板椅重新坐下。
赵东来伸手去解开绕在档案袋口上的白线扣。
袋口朝下倾倒。
厚厚一沓文件纸哗啦啦全部滑落在光洁的木制桌面上。
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着三道极其粗重的鲜红线条。
红线把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海外公司名称死死串联在了一起。
赵东来一把将那张拆解图拿了起来。
“这是星辰资本全套的外资资金来源路线。”高育良端起黑瓷保温杯。
他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浮沫。
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茶。
赵东来的视线顺着第一条红线快速向右移动。
“收款户头是蓝天国际。”赵东来念出那个英文名字。
“你把底下那张旧账本抽出来对一对。”高育良指点着桌面。
赵东来立刻扒开上面的纸张。
一张泛黄破旧的复印件被他抽到台面上。
这是上周吕州化工厂地下钱庄连夜被抄走时的老账本。
赵东来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
他的手指尖在两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飞速跳跃滑动。
“上个月十三号,吕州建行转出三千万美金!”赵东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收款方名字完全一样!”他用力戳着那个名称。
赵东来抬起头直逼高育良的方向。
“高书记,这笔钱根本就没过他们的海外实业资金池!”赵东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
“这就是林春生和王大为上个月刚洗出去的脏款!”赵东来大声喊出这句话。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水杯底座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继续看那些股东的构成名单。”高育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把铅笔尾端敲击在厚厚的名册上。
赵东来一把扯过那份百页的股东名录。
“星辰资本那个带队的老外叫威廉。”高育良敲打桌面提示。
“他旁边的副总叫王小刚,持有百分之十的干股。”高育良直接报出底细。
赵东来翻书页的手停顿在半空。
“这小子是吕州原城建局长王大为亲哥哥的儿子。”高育良把铅笔推过去压在那页纸上。
“王大为现在就关在省厅看守所的最底层牢房里。”赵东来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那个所谓的财务总监刘波呢?”高育良抛出第二个反问。
“这名字太普通了。”赵东来摇头。
“他是省发改委主任郑建设亲老婆的亲弟弟。”高育良给出了确切答案。
赵东来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边缘。
手指在坚硬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今天下午在酒店里高调签约!”赵东来站直了身子。
他指着身后那台早就黑屏的电视机大吼。
“这群王八蛋这是拿着汉东被偷出去的血汗钱回来搞包装!”赵东来一拳砸在沙发背上。
“他们是在搞跨国诈骗!”赵东来下达了定论。
“他们更想要套走京州高新区那五千亩的免税地。”高育良靠向宽大的真皮椅背。
“这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抢劫戏码。”高育良双手十指交叉相扣放在腹部。
赵东来几步绕到办公桌的侧面。
“高书记!我马上带特警去酒店抓那个洋鬼子!”赵东来抓起桌上的便帽就往头上扣。
“站住。”高育良厉声喝止。
赵东来硬生生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满是不解地盯着座位上的高育良。
“林春生连夜逼着八大地级市的市长联名上书。”高育良指着桌角那一堆按了红手印的信纸。
“他今天下午已经逼着汉东城商行给这个项目违规放行了十五亿的地方配套资金。”
高育良敲响桌面。
“林春生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给这批骗子做兜底担保。”
高育良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你去酒店抓人,用什么名义抓?”高育良大声质问。
“就是诈骗和洗钱!”赵东来大喊反驳。
“你那十五亿还没进他们的口袋!”高育良一巴掌按在那张线路图上。
“资金异动没有发生,抓了威廉他们马上就能让大使馆出面要人!”高育良一针见血。
赵东来重新把便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用力把帽子捏得变了形。
“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十五亿救命钱打进他们的账户里?”赵东来急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这钱一定会进他们开曼群岛的账户。”高育良往前逼近一步。
高育良伸手点在这张错综复杂的资金网上。
“这钱一旦进去,他们绝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分拆转移。”
高育良下达最终结论。
他转头看向满脸焦急的赵东来。
“我不动用省委省政府的任何常规程序。”高育良抛出决定。
“省纪委田国富那边也不去通气?”赵东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田国富的人太扎眼了,林春生在纪委安插了刘大军这种耳目。”高育良果断否决。
“你亲自带队。”高育良指着赵东来的鼻子。
“把特警基地的大队长李雷给我叫上。”高育良开始点将。
“带上你手里最信得过的几个经侦骨干。”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死那个叫威廉的老外和财务总监刘波。”
高育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只要汉东城商行的这十五亿打过去。”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
“这帮外资壳子公司按回车键进行转移洗钱的那一秒钟。”高育良手掌重重向下劈去。
“就在酒店房间里给我把人全部摁死在电脑键盘上!”高育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音量。
赵东来双脚并拢。
皮鞋鞋跟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保证完成任务!”赵东来大声领命。
高育良把桌面上那几份致命的材料全部收拢在一起。
他把这些带着红线的铁证装回档案袋里。
往前重重一推。
滑到赵东来的手边。
“这次行动绝密单线联系。”高育良压低了声线。
“只对我高育良一个人汇报。”高育良重新坐下。
“天大的篓子捅破了,省委书记四个字扛着。”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外面满城风雨的声讨浪潮还在全省发酵。
林春生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地市一把手正在酒桌上狂欢。
但一张根本无法挣脱的死亡大网已经在他们脚底下彻底铺开。
赵东来一把抓起那个装满绝密的档案袋。
他将其用力折叠了两下。
一把拉开黑色旧皮夹克的金属拉链。
把档案袋死死塞进最贴近胸口的内侧夹层里。
拉链被大力拉上封口。
清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响。
赵东来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今夜,京州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