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目光平静如水，静静落在对面的吴惠民身上，不急不躁，一言不发。
他太清楚吴惠民此刻的心境了。
数月筹谋、步步布局的一盘大棋，一夜之间全盘崩塌，
换作任何人，都难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败局。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高育良手腕微沉，将茶杯轻置桌面，一声清脆的磕碰声骤然打破了满室死寂。
“惠民，坐下说。”平淡几个字，带着上位者处事不惊的沉稳。
高育良温和地声音将失神僵立的吴惠民拉回现实。
他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失态的神色，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恭谨：
“是惠民失态了，高书记恕罪。”
高育良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并未计较他方才的失礼。
而吴惠民脸上强装的镇定此刻早已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茫然，周身的底气已然尽数溃散。
“异地交流的通知，不是还没正式下文公示吗？能不能抢在文件下来之前……？”
吴惠民顿了顿，语气中藏着最后一丝侥幸，目光紧紧望着高育良，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高书记，您是省委副书记，位高权重，潘省长也是你的学生，您能不能……”
“你想说什么？”高育良骤然出声打断，语调平淡，却暗藏几分严厉的训诫意味，“你也是副部级干部，体制规则、干部纪律，你难道不清楚？”
“上级既定的异地交流政策，是全省干部统筹部署的大局，定了就必须执行。任何心存侥幸、妄图钻空子、逆大局而动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稍作停顿，目光柔和了几分，话里有话，
“我今天愿意坐在这里，单独跟你交底，也是看在你这些年的功劳，为京州发展任劳任怨付出的情分上。”
吴惠民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红，瞬间读懂了高育良话里的深意。
他心里明镜一般，这两年自己常年脱产进修，远离京州政务一线。
京州的建设、经济的推进，他并未深度参与，何来功劳、何来付出？
高育良刻意这般说辞，根本不是论功绩，而是在说吴家多年来的帮扶情分。
若非吴家对高育良有恩，今日对方也不会提前向他透露这些底细。
短暂的沉默过后，吴惠民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郁的警惕。
他抬眸沉声追问：“那易学习呢？他突然出事落马，到底是牵扯了什么大案？”
高育良眸光微动，神色波澜不惊，语气轻淡得近乎随意：
“易学习的问题，核心症结都在吕州任职期间，与京州官场纠葛不深，你无需担忧。”
这番宽慰并未打消吴惠民心底的疑虑，他眉宇间的警惕丝毫未减，继续追问道：
“田书记的秘书包治功亲自去易学习办公室调取案卷材料，高书记觉得，此事对京州官场的冲击究竟会有多大？”
此前正是他暗中将一摞隐秘材料悄悄递到易学习手中。
他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本想借易学习这把反腐利刃去捅李达康的心窝，顺势撬动京州的权力格局。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棋差一着——尚未等到利刃出鞘，易学习这把刀便先行折断了。
此刻他最焦灼的，就是自己当初埋下的这些暗棋、抛出的这些证据，是否还能奏效，是否还能顺势炸垮李达康。
高育良轻轻叹息一声，一语戳破他心中所有幻想：“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易学习那些证据的后续牵连范围和处置力度，早已超出你我可控的范畴。”
他目光深邃，透着久经官场的通透与远见，缓缓叮嘱道，
“你们当下最该做的，不是执着于进一步掌控话语权、上桌吃饭，而是稳住根基、长远布局。”
“多着力培养一批能力过硬、履历干净、根基扎实的年轻厅级干部，分散家族官场风险，这才是唯一的稳妥出路。”
高育良比吴惠民职位更高，知道的底细也更多，看得自然也更为长远。
他知道，即便吴惠民手中的证据确凿，真能顺势扳倒李达康，整套调查、取证、定案、处置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可这短短一两个月，汉东的官场格局早已天翻地覆，他自己是否还在坐镇汉东尚且未知。
更关键的是，他早已吃透潘泽林的执政风格与施政理念。
潘泽林主政汉东，首要之举便是破局固有的本土派系、打压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对于在汉东深耕多年、根基深厚的老牌本土干部，必然会通过异地交流、岗位调整逐步调离、稀释权力。
以吴家在汉东盘踞多年的庞大影响力，潘泽林将吴惠民调离汉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其执着于更进一步掌控话语权、争夺常委席位，不如广培后辈、分散势力，保住家族官场根基，才是长久之计。
吴惠民僵坐在沙发上，五指死死攥住冰凉的茶杯。
杯中的茶水早已冷却，他却浑然不觉。
高育良的话，字字句句，他都听得透彻明白。
他苦心筹谋数月，哪怕最终真的扳倒李达康，最后的胜利果实也轮不到自己分毫。
忙活一场，殚精竭虑，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异地交流的力度，真的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吴惠民嗓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历任以来，汉东副部级本土干部极少出现大规模异地外派的情况。
若按高育良所言，未来汉东本土提拔的副部，大概率超过半数都要被调离原籍。
这是前所未有的先例，已经彻底打破了固有的官场规则。
高育良没有正面回应他的疑问，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吴惠民，眼底藏着几分惋惜。
吴惠民在官场浮沉二十余年，步步深耕、稳扎稳打，能力、手腕、城府样样不缺，唯独欠缺几分时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