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民好不容易熬到副部高位,跻身高级干部序列。
本想借着京州大展拳脚,偏偏撞上李达康强势主政,处处受限、步步掣肘。
原本只要扳倒李达康,接任京州市委书记的高位,他不说有百分百的把握,六七成还是有的。
只要拿下李达康,就有很大几率顺利跻身省委常委,再上一层楼。
可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异地交流政策,直接斩断了他在汉东的晋升通道。
高育良心里清楚,一旦吴惠民被外派调离汉东,短期内再也无缘省委常委的核心圈层。
错失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位置,平调出去,最多是个副省长,
他必然会在普通副部岗位上沉淀三五年,甚至更久。
办公室寂静无声,唯有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滴答作响,秒针转动的声音,像一记无声的倒计时,敲在吴惠民的心上,也敲碎了他所有的野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吴惠民终于缓缓抬眼,眼底的躁动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高书记,照您的判断,我被调离汉东,已成定局了?”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犹豫:
“定局二字尚且谈不上,但你离开汉东、外派任职的概率,已经超过六成。”
话音落下,吴惠民的心瞬间彻底沉到了谷底。
以高育良深耕汉东官场数十年的眼界与判断力,一旦做出六成以上的判定,那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不过是时间早晚之别。
一股无力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命门,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无比清楚其中的落差,京州,汉东省会,全省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枢纽。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一职位的含金量、话语权、资源体量,远胜外省普通副省长。
甚至比大部分省委常委更具实权、更有发展前景。
一旦外派他乡,空挂一个普通副省长的虚职,那就真正是要沉下去了。
更致命的是,他在汉东经营二十余年的人脉网络,吴家几十年的积累,一朝调离,尽数失去作用。
巨大的落差与不甘压得吴惠民有些心绪失衡。
他一时口不择言,带着满腹愤懑低声抱怨:
“我实在想不通……潘省长也是汉东籍干部,哪怕当初出去了,尚且还能调回汉东任职。”
“为什么我们这些本土干部就处处受限,非要被调离汉东?”
当初潘泽林为什么能调回汉东,不仅是吴惠民,甚至很多人都没有看懂其中原因。
“放肆!混账东西!我看你是昏了头!”
高育良脸色骤沉,周身骤然迸发出一股极强的上位威压,厉声断喝,瞬间打断了吴惠民的牢骚。
沉寂的办公室里,这声怒斥格外刺耳,带着高育良的雷霆之怒。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你一个副部级高级干部该说的?”
“你是嫌自己的职位太高了,想步李达康的后尘吗?”
骤然的厉声呵斥让吴惠民浑身一震,肩头猛地一颤,手中茶杯险些脱手倾覆。
他心头大骇,瞬间清醒大半,慌忙低下头,脖颈紧绷,喉结剧烈滚动几番,将心中所有的不甘、牢骚与怨怼硬生生全数压了回去。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高育良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吴惠民的脸庞,眼底满是愠怒与失望。
因为妻子吴慧芬的关系,他素来对吴惠民平等相待,
极少在他面前展露如此凌厉的威势,更从未这般不留情面地厉声斥责。
实在是吴惠民方才的言论太过出格、太过糊涂。
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属于全省核心政务圈层,隔墙有耳,风声极重。
公然质疑省级一把手的任职安排、非议上级既定的干部异地交流大政方针。
一旦泄露外传,吴惠民不仅自身难逃重罚,更会仕途尽毁。
就连身居高位的自己也会被连带问责、遭受牵连。
“是我糊涂了,对不起,高书记。”
吴惠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满脸愧色,诚恳认错。
高育良并未应声,面色冷峻地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吴惠民挺拔而立,周身气场沉凝压抑。
整整半分钟,办公室里无一人出声,唯有秒针依旧滴答作响。
良久,高育良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怒意,恢复了往日一贯的沉稳。
“惠民,你要永远记住。上级大政方针、组织人事部署,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绝对不容质疑、不容非议、不容置喙,这是底线,更是规矩。”
他稍稍平复语气,耐下心来为吴惠民拆解汉东当下的顶层格局与深层逻辑:
“你疑惑潘泽林同志的任职安排,我就跟你分析分析。”
“当初赵立春的腐败问题被上面察觉,上面调沙瑞金同志主政汉东,核心目的就是彻查赵家、肃清汉东贪腐乱象。”
“沙瑞金同志空降汉东之后,不仅未能稳住汉东复杂的局面,反而让汉东接二连三发生影响重大的案情,他也因此失去了上级的信任。”
“当初,汉东正处于改革承压的关键时刻,对汉东足够了解,又有能力稳住汉东局势的人不多。”
“上面这才调潘泽林同志回汉东,为汉东兜底、稳住全局。”
说到这里,高育良没去管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吴惠民。
高育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他看透了其中的权力平衡与顶层博弈:
“如今汉东正处于深度改革、重塑官场生态的关键阶段,各项工作离不开潘泽林同志统筹推进。”
“上面既然调他来坐镇汉东,稳定大局,就必然要平衡汉东的权力格局。”
“调走在汉东深耕多年的本土干部,就是稳定汉东政局、就是平衡汉东官场的必然举措。”
“这,就是上层的平衡之道,也是当下汉东无可逆转的大局。”
吴惠民嘴巴张得老大,怔怔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高育良这番层层剥茧、直指顶层逻辑的剖析,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心底所有残存的侥幸。
此前他从未站在上级平衡大局的高度去看待汉东格局。
也没有看透这场人事调整的真正内核。
此刻高育良的分析,让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