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李玲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天花板上白炽的灯光冷冷地照在两人脸上。
虽然两人都停下了争吵,但积压了数月的怨气、不甘与绝望,却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各自的眉眼之间。
沙瑞金颓然瘫坐在沙发上,高大的身躯彻底垮了下来。
往日身居高位、沉稳内敛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仕途落败、家事破碎的狼狈。
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那是心神郁结燃起的郁火。
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把儿子被判刑、自己被撸的各种负面情绪强压下去,强撑着振作起来,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查处了耿庄、协助拿下了李达康。
本来他已经逐渐走出了阴影,开始重拾信心。
但这一刻,李玲珑一番尖酸刻薄的羞辱,字字诛心的怒骂,让他好不容易压下的负面情绪再次翻涌升腾。
李玲珑的话是难听,却句句戳穿了他最狼狈、最不愿承认的现实。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给了潘泽林。
潘泽林踩着他沙瑞金,从汉东省长的位置更进一步,成为了汉东省委书记。
而他自己,从权倾一省的汉东省委书记,跌落成如今步步如履薄冰的京州市纪委书记。
昔日门庭若市、万众簇拥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眼、猜忌与步步危机。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他唯一的儿子沙自立。
若不是沙自立贪心作祟、胆大妄为,触碰了反腐高压红线,又被刘新建全网直播,引发滔天舆论,他绝不会被顺势拉下高位,更不会落得如今家不成家的境地。
可这份滔天不甘,他无从诉说,更无处辩驳。
官场博弈,从来只看结果,不问缘由。
败者为寇,输了,便要认赌服输。
李玲珑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窝囊样,心底的怒火不仅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如同泼了热油一般越烧越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问题,在她的大小姐逻辑里,沙自立之所以被判刑,是因为沙瑞金不够强,就是沙瑞金无能。
要是沙瑞金在与潘泽林的博弈中完全胜利,不仅没有人敢把沙自立怎么样,反而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给沙瑞金好处。
沙瑞金身为父亲,不能给儿子遮风挡雨,就是无能。
“沙瑞金,我不跟你扯这些陈年烂账!我现在没时间跟你争这些对错,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儿子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沙瑞金埋着头,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迟迟没有应声。
沙自立是他的儿子,他能不管吗?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他想管也管不了。
“你不说是吧?好,我替你说!”
见沙瑞金沉默不语,李玲珑往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自以为拿捏住时局的自信。
“现在整个汉东的局势已经变天了!田国富正式调任北江,已经彻底离开汉东了!”
“汉东省纪委如今正是群龙无首的空档期,监管最松,风声最缓!”
说到这里,李玲珑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的精光,死死盯着沙瑞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你现在还是京州市纪委书记,手里有权!趁这空档期,你去运作一下,给自立走个保外就医的流程。”
说到这里,她快步走到玄关处,从柜子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份病历,拍在茶几上。
“这是我托人做的病历。病历上,沙自立从小到大身体底子差,血压、心律一直不好,完全符合保外就医、监外执行的条件!”
“所有的材料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只要你肯出面运作,这事百分百能成!”
“只要他能出来,不用蹲这五年大牢,熬过这阵子风声,以后一切都还有转机!”
沙瑞金闻言,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他看着妻子拍在桌上的材料,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太懂汉东的官场规则,这段时间的低谷,也让他彻底看懂了潘泽林的执政风格。
在潘泽林的领导之下,汉东一直执行的是高压反腐,任何侥幸都足以万劫不复。
良久,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看透一切风险的疲惫,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你想得太简单,也太天真了。”
一句话,直接浇灭了李玲珑眼底所有的侥幸。
李玲珑脸色瞬间一僵,怒斥道:“我天真?我看是你被潘泽林打怕了吧!田国富都走了,谁还盯着这点旧案子?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时机?”
沙瑞金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
他承认自己被潘泽林打断了脊梁,对潘泽林的了解越深就越是畏惧对方。
就是因为知道潘泽林的厉害,知道对方的套路,他才感到无力。
“你以为田国富走了,汉东的反腐就松了?你以为纪委空岗,就是无人监管、可以肆意妄为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不再挺拔,周身的气场早已不复当年省委书记的强势,只剩下历经摔打的谨慎与隐忍。
他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李玲珑,语气凝重无比,字字千钧。
“汉东的反腐大局,从来不是田国富撑起来的,而是潘泽林!”
“田国富只是执行人,只是潘泽林手中的一把刀。真正定调子、掌大局、把控整个汉东反腐节奏的,是如今坐稳汉东一把手的省委书记潘泽林!”
“虽然田国富调走了,纪委书记岗位空缺了,但潘泽林定下的铁规、高压底线,不仅一步也不会松,反而还会更紧。”
他的语气沉重,带着体制内顶级干部的精准判断,没有半分侥幸:
“你只看到田国富调离、纪委空缺的空档,却看不到这背后的政治风向。”
“越是人事交替、岗位空窗的关键节点,越是不能乱动!”
“这种时候,谁敢触碰红线,谁敢顶风违纪,谁就是新任纪委书记到任后杀鸡儆猴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