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喜欢妈妈,那种喜欢吗?”
夏园笑了,惊讶于女儿超强的理解力,“差不多,又不完全一样。”
“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妈妈,我饿了。”
晚饭她确实吃的不多,“那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
“揶!!”倍倍高兴地不行,“谢谢妈妈。”
“我最喜欢妈妈了。”
夏园养倍倍的方式很年轻化,会充分尊重她,给她选择的权利,争取让她高高兴兴地度过童年。
完全就是在给自己养搭子。
母女俩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季云澜回到大排档,把手机往那一摔。
傅屿森回了趟家,刚到一会儿,不知道前情。
“怎么了,这是?”
“还没喝就多了?”
季云澜和他说刚刚的事儿,“我刚一到这儿,就看见舒月那个新婚老公。”
“左拥右抱地从跑车里下来,真是没眼看。”
“然后呢?”
他笑,“然后我就报了警,让警察来抓酒驾。”
傅屿森觉得这确实是他的风格,没忍住乐了,“舒月来找你了,骂了你一顿。”
季云澜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双手抱胸。
看着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爽地厉害:“你笑什么?我把给你的红包给舒月了。”
傅屿森接着笑,“我明天订婚,我高兴。”
其实给完季云澜就后悔了,现在也不能再要回来。
想到那个花心萝卜,他觉得这钱不如喂狗。
他皱眉喝了口酒:“你说舒月这丫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小时候她多可爱。”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偏执任性。”
他们三家的老宅都在老城区,挨得很近。
小时候的方舒月,总是跟在他们身后,追着他们玩。
傅屿森也端起啤酒喝了口,“人都是会变得。”
“她也一样。”
“别说她了”,傅屿森放下酒,“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好说的可多了。”
傅屿森说:“先说说你闪婚的事情。”
季云澜仰天叹气:“兄弟,你不知道我们广东潮汕人血脉里对于婚姻和子嗣的执念。”
“我日子也不好过。”
“当然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你一个八百年不谈恋爱的主儿,突然找到了女朋友,把我妈刺激到了,她更受不了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那是旧情复燃,不是找到女朋友。”傅屿森严谨地纠正他。
回头这话传到他媳妇儿嘴里,他又得解释。
“区别很大吗?”季云澜有时候真想和他绝交。
“那你为什么选她?”
傅屿森指的是夏园。
季云澜酒量一般,两瓶啤酒下去,人就有些微醉,“这姑娘对我没有想法。”
“选她总不至于辜负人家。”
傅屿森低头笑了,陪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破没说破,“你怎么知道她对你没想法。”
说着说着季云澜就笑了,“她眼里全是对户口的渴望。”
“互有所求,这样不用觉得亏欠和愧疚。”
“要是娶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结婚只是权宜之计。
从一开始,他就笃定自己以后会离婚。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季云澜笑,捏着啤酒也喝了一口,“以后她喜欢什么样的,我亲自给她介绍。”
夏园带着倍倍吃完宵夜,回去的时候经过大排档。
正好撞见傅屿森架着季云澜,要往回走。
“傅检,这么巧”,夏园和他打招呼:“提前恭喜你和明珠订婚快乐。”
“谢了”,傅屿森又把季云澜扔了回去,“这人交给你了。”
“?”
“傅检...”
夏园看着不回头的傅屿森,走的非常决绝。
留下喝醉的季云澜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虽然喝多了,酒品还行。
也不说话,也不闹。
只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傅屿森走的坚决。
她也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
只能把他扶起来往回走,所幸离得不算远。
只隔了几百米。
但是到了酒店她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她不知道季云澜的房间号。
摸了一下他的上衣口袋,也没发现房卡。
裤子的口袋夏园没好意思摸。
她只能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套房,她把季云澜扶到了里面的大床上。
季云澜以为是在自己房间,脱了外套以后,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一下就扯松了。
衬衫扣子也被扯开了好几颗。
解袖扣的时候,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闭着眼,有些烦躁地皱眉。
夏园蹲在床前,动作轻缓,耐心地替他把袖扣解开。
又把掉在地上的两颗扣子捡起来。
和袖扣放在了一起。
把他的领带和外套叠好。
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头柜上。
还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双手抱膝,蹲在他面前,替他盖了盖被子。
看他皱眉。
夏园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闷闷的。
这种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的感觉。
她并不陌生。
总是抓住一切可乘之机,悄无声息地侵蚀她的心。
思绪钻进记忆的缝隙,像钥匙,打开她并不想回忆的往事。
那年的夏园上高二。
暑假在湖州南浔古镇帮姑姑看店面,卖冰棍和景区文创。
那个时候的湖州古镇开发并不够,商业化也不严重。
古镇的原貌保存的相对不错。
一整条主干道上,青砖白瓦的房子沿着小河而建。
清晨的薄雾间。
为数不多的游船都是船夫亲自摇橹。
茶馆的老板们都在门口煮着早茶,遇一些有缘的早客。
当时的夏园留着不短不长的学生头。
看着瘦瘦小小的。
个头还没长起来。
她从小就帮家里干活,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一边看意林,一边听着徐良的北京巷弄。
姑姑的店一般早起没什么客人,也是她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不忙的时候的。
不过也会有专门错峰逛古镇的人。
季云澜就是那批错峰的人。
“姑娘,冰棍儿。”
“我要买冰棍儿。”
带着笑意的男声,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
但是那种腔调她没听过,后来她来了京北才知道,那是正宗京北腔调。
京北本地人都那么说话。
夏园在陌生的腔调中抬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季云澜。
那一眼。
是季云澜的一眼。
却是夏园的万年。
季云澜看着眼前的小妹妹呆呆地瞧着他,他开玩笑,“怎么?我脸上有冰棍儿。”
夏园赶紧站起来,走到冰柜面前。
季云澜回头,冲着身后拿富士相机拍照片的女孩子笑,“舒月,你要吃什么?”
他身后的姑娘穿着白色修身体恤,白色运动风短裤。
洋气的女孩子梳着高马尾,皮肤很白,长得也很漂亮。转头冲他笑,还给他拍了张照片:“哈根达斯,哈根达斯。”
当时的夏园不知道什么是哈根达斯,她还傻傻地问他:“什么...是哈根达斯?”
季云澜似乎是看出了她不知道,说没什么,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冰柜里的八喜,“这个吧。”
那是夏园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修长的手。
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和她平常见过的那些干活的手不一样。
夏园想,他的手,一定是不干活的手。
才能长得那么漂亮。
她自己的手,都被草和树枝划伤过好多次。
夏园把冰淇淋拿出来递给他。
方舒月笑着小跑过来,对于没有哈根达斯并没说什么。
而是看中了店里的一款文创。
她笑着看夏园:“我想要那个挂件,小姑娘。”
夏园去把挂件拿给她,“三十五。”
“那要三个吧”,方舒月笑,“咱们三个一人一个。”
“行。”
夏园把文创挂件装好递给她,看见方舒月伸过来的手,白白嫩嫩的。
好像那双手,就把他们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把她划到了那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把她划到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夏园看到了他们胸前的牌子,蓝色底色。
上面写着京北大学,季云澜。
还印着他的一张证件照。
应该是高中时候拍的,看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季云澜很自然娴熟地替她付钱。
掏出两张红票放下,“不用找了。”
夏园摇头说不行,她去找钱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隔壁的王婶儿凑过来,“哎,这是京北过来暑期研学的大学生。”
“这京北人就是不一样,大方的很嘛!”
“刚刚那个破石头,那姑娘想要,我卖了他们一千块。”
“那个男生好大方的,都没还价,一下就掏钱了。”
“整整一千块啊!”
“园园,你刚刚就应该要100,他们钱那么多。”
“不要白不要。”
王婶儿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夏园在想的却是他胸前挂的那张胸牌。
那张写着京北大学的胸牌。
从那一天开始,京北大学就在夏园心里生根发芽。
最后几乎变成了执念。
她开始疯狂学习。
任何一点空余的时间,她都能背几个英语单词。
有很多个夜晚,她都舍不得睡,学习到深夜,最后困到趴在桌子上坐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因为学的太用力,眼睛变成了近视眼。
镜片也越来越厚。
同时她的成绩也突飞猛进。
在那个女孩子并不受重视的时代。
在那个女孩子还会被迫辍学的时代。
夏园成为他们小镇、乃至小县城唯一一个考上京北大学的女大学生。
横幅整整在她们镇上挂了两个月。
后来。
她如愿去了京北大学。
也如愿见到了季云澜。
她发现,他在大学人气很高,身上那股自信阳光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感还是那么强烈。
她也发现了,季云澜有喜欢的人。
他喜欢当初那个给他拍照的姑娘,喜欢那个要吃哈根达斯的姑娘。
人对待喜欢的人,心思总会格外敏感。
夏园很早就发现了,季云澜喜欢方舒月,比他身边的人发现的都早。
那个叫方舒月的女孩子总是站在他身边。
他们经常走在一起。
所以她收起了心思,藏起了自己的喜欢。
她是真的觉得他们很般配。
她想,她得不到喜欢的人。
但她希望季云澜能得到。
如果季云澜能够得偿所愿,她也会觉得高兴。
看着喜欢的人幸福,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有点痛的幸福。
毕竟是因为他,她当初才会那么拼命。
拼命成为了一个小镇做题家,拼命走出了小镇。
她喜欢他。
也感激他。
他就像照进她生命里的一道光。
在那天的林间晨雾中照亮了她的前路。
而对于夏园来说,人生也不只有爱情一件事。
后来她努力地学习、生活,努力地兼职赚钱。
没有人给她买哈根达斯也没关系。
她可以成为给自己买哈根达斯的人。
大学最后一年她去云城做志愿者,倍倍的父母为了救她牺牲,她带回来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倍倍。
扛住了家里的压力和反对。
把倍倍留在了身边,一养就是5年。
养着养着她就真的把倍倍当成了女儿。
和季云澜结婚,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也没奢望过的事情。
以至于到现在,对于她和他结婚这件事,她都没什么真实感。
她一直以为,季云澜会和方舒月在一起。
也愿意真心的祝福他们。
当他说出结婚的时候,她知道他并不爱他。
她还是没能拒绝。
在纠结、犹豫、权衡过后,她终于想通透了,比起安稳度日,她更怕失去唯一能靠近他的机会。
成为一辈子的意难平。
所以她答应了。
她想过也许可以靠近他。
可他又给她画了红线。
她想靠近,却又不敢靠的太近。
她怕踩到他在他们之间画的红线。
怕他发现她一直都喜欢他,怕他发现她爱他。
所以她把自己的情感藏得滴水不漏。
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并不靠近那条红线。
藏到连季云澜都认为,他们是各取所需,她是因为看中他的户口才会同意和他假结婚。
藏到他可以放心地、没有任何负担地让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存在。
第二天一早,季云澜从宿醉和头疼中醒过来。
环顾了一眼四周,觉得哪里不对劲。
掀开被子下床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房间。
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还是昨天那身,就是领带和袖扣没在。
他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领带和外套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好。
袖扣和衬衣上的扣子放在最上面。
还有一杯水,在靠近他手边的位置。
他走出去发现夏园和倍倍一起睡在了外面的小床上。
那小床睡一个倍倍还行,夏园四肢纤细修长,躺在上面未免有些憋屈。
她睡觉很轻,察觉到房间有动静下意识睁眼,看见是季云澜醒了。
撑着胳膊坐起来,去摸手边的黑框眼镜戴上。
她站起来,并没往前走,还是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好意思,你昨天喝多了。”
“我不知道你的房间号,问了傅检,他也不知道,只能把你先带到这里。”
她像是生怕他误会,赶紧解释。
“你很怕我?”季云澜笑着看她。
他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帅。
长相也挺受人欢迎。
人缘也不错。
检察院里,上到中年姐姐,下到年轻弟弟。
都挺喜欢他。
下意识看了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虽然是刚睡醒。
并不影响他的帅。
他一直想把她当朋友一样相处。
可夏园好像很怕他。
每次说话,都不敢离他太近。
她再站远一点,他就得喊着和她说话了。
夏园摇头:“没有。”
“我就是怕你误会,所以解释一下。”
那就是顾虑他是异性。
季云澜想到这儿。
他笑的没心没肺,朝她走近了两步,“你可以完全对我放心,夏园。”
对着门口的镜子系没掉的扣子,“我是真没把你当异性。”
在他这儿,她和他的朋友真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他挺感谢她。
托她的福。
他妈现在不压力他,也不道德绑架他了。
“再说”,他想到她那天的战斗力,出门前转身看着她笑,“我觉得我也打不过你。”
“......”
“我回去换个衣服,九点电梯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