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市,枯井周遭。
血腥气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残垣断壁后,杨沧冷眼端详着井口。
连弩数轮齐射下来,箭矢早已在砖石上扎成了一片倒竖的钢铁荆棘。
可井底下的胡兵早已被逼成了疯狗。
后头的人盲目往前挤,前头的人退无可退,只能红着眼,踩着同袍滑腻的尸骸与断肢,顶着箭雨死命往外拱。
翻滚堆叠的肉躯,几乎要把井栏撑爆。
“哈哈哈哈哈!是时候了!猛火油,灌。”杨沧扬起佩刀,刀尖冷冷压下。
甲士闻令而动。
十几个军卒合力掀开半人高的陶瓮,将石脂顺着井沿倾泻而下。
刺鼻的油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黑液如同索命的毒蛇,顺着缝隙,一路朝地底深处贪婪地渗去。
“点火,封死洞口!”
抹了硫磺的弩箭在火石上一擦,拖拽着流萤般的尾焰,脱弦坠入深穴。
轰——!
烈火遇油,火柱犹如发怒的狂龙拔地而起!
夜风狂野倒灌,生生将那丈高的赤焰齐齐压回了井底。
十二处地道出口,在这一刻同时化作喷吐黑烟的炼狱。
这座深埋地下的长街,彻底成了绞肉噬骨的血磨盘。
甬道深处。
左拔木半个身子泡在同袍的脏血里。
忽然发觉头顶突然灌入极度灼烫的罡风,火舌犹如附骨之疽,贪婪地舔舐上最前排胡兵的皮裘。
左拔木顿时面露惊恐!
“退!往后压!!”左拔木嘶厉咆哮,几乎要崩碎喉管。
可哪还有退路?
三千锐卒首尾相接,塞在这条仅容两人并肩的暗道里。
后头的部队根本不知道前头已经是火海,依旧红着眼、顶着前面人的脊背死命往前推。
进退两股蛮力在逼仄的地底轰然对撞!
竟惹得大批胡兵硬生生被夹在中间,挤得胸骨寸断,当场呕血而亡。
火势顺着黑油疯狂蔓延,烧红了甲叶,烧穿了皮肉。
有人成了火人,在狭道里凄厉惨嚎,挥着弯刀乱劈乱砍,把身边战友的脑袋剁了下来。
更有甚者直接被毒烟燎瞎了眼,只能鬼哭狼嚎。
更致命的是,毒烟堵死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些凄厉的惨叫在地底根本冲不出去,全数化作沉闷浑浊的呜咽。
左拔木被几具烧成焦炭的尸体重重压在身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皮肉寸寸皲裂,只能瞪着一双渗血的眼睛,呜咽地说道:
“镇北城,何以破局……为何!”
……
凄厉的惨叫自然是传不到三十里外。
此时的城外荒原,已被震天的战鼓彻底淹没。
阿史那咄苾骑乘汗血宝马,立于中军大阵最前方。
金丝狼皮大氅在朔风中狂舞,赫连中路军主力已然倾巢而出。
牛角号呜咽连天,数万胡人步卒推着高耸的井阑与破城锤,犹如黑色的怒海狂潮,排山倒海般扑向镇北关北偏门。
“先登城头者,赏金万两!城内活物,皆为尔等牛羊!”阿史那咄苾厉喝如雷,弯刀遥指城垣。
漫天飞蝗般的羽箭遮蔽了星月,雨点般砸向城头防御阵地。
云梯接连搭死在城墙上,前锋胡兵咬着钢刀,像一群嗜血的疯蚁,密密麻麻地向上攀爬。
“来多少,老子给你们填多少!把这帮狗崽子全钉在墙根底下!”
赵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肩甲上还扎着两支透骨的流矢,他却恍若未觉,大手猛地劈下。
“放!”
合抱粗的滚木与百斤重的礌石,顺着女墙间隙倾泻而落。
砰!咔嚓!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天灵盖,将挂在半空的胡卒连人带梯碾成肉泥。
赫连军的攻势虽然狂野如狼,却被以逸待劳的镇北军掐在城墙之外,半步也越不过那道死亡线。
……
赫连大营后方高坡。
陈长风负手独立在暗影中。
南侧天际线上,骡马市方向涌起的浓黑烟柱直刺夜幕,连星月都被燎得黯淡无光。
火光跳跃在他那张儒雅文净的脸上,却没照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秦姓谋士踩着夜霜快步登坡,停在他身后半步,低声开口:
“大人。城内火起,看这阵仗……左万夫长那三千精锐,怕是全交代在里头了。”
“意料之中。”陈长风嗓音寡淡,视线连挪都未曾挪动分毫。
“属下愚钝。”谋士眉头紧锁,“大人既早知许清欢备下了火狱,为何不提前示警,保下左将军?”
陈长风苍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腰间玉珏。
“许清欢心思毒辣,她既然看破了张驼子,就一定会布下这请君入瓮的死局。”
他捻了捻指尖。
“左拔木如果不去蹚这趟死水,镇北军的主力,又怎会全都扑在骡马市和北偏门上?”
他转过身,迎着料峭的朔风,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火候到了。不拿这三千人的骨血去填饱许清欢的胃口,这局棋怎么走到将军?”
“如今的铁兰山必定以为,只要剜掉地道这块烂疮,他的镇北关就依然固若金汤。”
陈长风掸了掸袍袖,不再多言,重新将冷漠的目光投向那座杀声震天的孤城。
……
城内,铁兰山跨坐马背,身周亲兵高举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老帅盯着眼前已经被大火彻底封死的井口,火势正在逐渐回落,可地底翻涌上来的阵阵肉类焦臭味,依然熏得战马焦躁地连连打响鼻。
“传将令!”
铁兰山锵然抽出佩剑,剑光在火光中冷冽刺骨:“留五百甲士死守洞口!余下的人分批列阵。”
“火势一停,立刻随本帅逐个掘开地道!带长矛入内清剿,但逢活物,就地格杀!”
他目光扫过周遭众将,声如洪钟:“这五年的烂疮,今夜必须给老子剔得干干净净!”
“遵命——!”
众将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然而。
在远离主战场三十里外。
沉闷的木质榫卯咬合声,被远处的战鼓声完美掩护在夜幕之下。
深邃的黑暗中,九架庞大如洪荒巨兽的回回炮,已然悄无声息地竖起了高高扬起的抛石巨臂。
数百名赫连士兵正咬着牙,光着膀子绞动粗壮的麻绳轴承。
那特制的巨大皮囊里,装载着重达千斤的致命巨石。
目标,自是那镇北城!